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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围桌 又一年除夕。季建国提前三天打了电话，不是打给季白，是打给宋临渊。宋临渊刚下手术，洗手服的后背还没有干透，站在值班室窗台边接起来。季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风声，大概又是在阳台上打的。“临渊啊，今年除夕回来吃饭。你阿姨说，饺子馅照旧，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都包。”宋临渊说好，又问要不要带菜。季建国说不用带，停了一下，又说，“你爸和你周阿姨也来。你阿姨请的。她说人多热闹。” 宋临渊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窗台上的薄荷被值班室的暖气吹着，叶片轻轻晃了一下。这盆薄荷从去年谷雨到现在，活了快两年，换了盆，分了株，在十二楼和四楼之间来回了无数次。他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 “我问问他们。” “问了。你周阿姨说好。你爸也说好。你爸还说，他要带腊梅来。院子里那棵，今年开了很多。他挑了一枝最好的，用湿棉花包着根。” 宋临渊挂了电话，站在窗台边。窗外的跨江大桥在傍晚的天色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从桥头一直亮到桥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给宋父发了一条消息：「除夕去季白家。周阿姨也去。你带腊梅。」已读。宋父回了一个字：「好。」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腊梅前天折下来了。养在水里。开了三朵。到除夕应该能开五朵。」 除夕那天下午，季白和宋临渊先到。车停在老居民楼下，后备箱里装着王秀兰提前让他们带的年货——腊肉、香肠、炸好的藕夹，还有宋临渊腌的那瓶萝卜条。萝卜条在玻璃瓶里，橘白的，干辣椒竖在最中间，比上次多放了一个。宋临渊把玻璃瓶从后备箱拿出来，看了看瓶里的汤汁，橙红色的，清澈透亮。他把瓶子在手里转了转，放回袋子里。 厨房里，王秀兰已经在擀皮了。案板上的面团醒得刚好，表面光滑得像一层膜。她看见宋临渊进来，把手里的擀面杖递给他。“今年你擀。我包。”宋临渊接过擀面杖，在案板前站定。季建国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握着一根擀面杖。木柄被手握得发亮，上面的光泽比去年又厚了一层——旧的磨得很亮，新的正在慢慢变亮，两种光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层是哪年的。他去年能擀八张，今年夏天擀到十张，上个月王秀兰打电话时说已经能擀十二张了。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板前，一个擀得快，一个擀得慢。快的那个人擀出来的皮子圆得像用圆规画过，慢的那个人擀出来的还是不太规则，但薄厚已经均匀了很多。 门铃响了。季白去开门。宋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口的别针别得很正。手里捧着一枝腊梅——不是用塑料袋装的，是用湿棉花包着根，外面裹了一层保鲜膜，又用报纸卷了一层。枝上开着五朵，还有几个花苞紧紧裹着。明黄色的花瓣在楼道不太亮的光线里，像一小簇刚从夜幕里剥出来的星星。他身后站着周阿姨，枣红色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自己做的年糕，一个是周阿姨炒的花生。花生的壳还带着热度，塑料袋内壁凝了一层很细的水珠。她进门先跟王秀兰打招呼，然后走进厨房，把年糕放在灶台上，花生放在茶几上。围裙解下来搭在手臂上，看了一眼案板前两个擀皮的人，没有说“我来”，只是站在王秀兰旁边，拿起一张季建国擀的皮子。 “这张比上次好。中间的小窝刚好放一勺馅。”她舀了一勺韭菜鸡蛋馅放在那个小窝里，两手一捏，一个饺子立在她掌心里。褶子不是十二道，是九道。她把那个九道褶的饺子放在盖帘上，和其他的隔开一点距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季建国。“他爸学的不是十二道，是九道。他说十二道学不会，九道也能包住馅，煮出来不破就行。”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宋临渊的手在擀面杖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擀。季建国低着头，把自己手里那张皮子擀完，放在案板角落。“九道是他妈教的。他妈也不会十二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手里的擀面杖听的。“我学的时候，他让我教他十二道。我不会，他去找他妈。他妈说，九道也能包住馅。后来他每年包饺子都是九道褶。”他把那张擀好的皮子递给周阿姨，周阿姨接过来，包了一个十二道褶的。两种褶子的饺子立在同一个盖帘上，一个是九道，一个是十二道，分不出来哪个是谁包的。 年夜饭端上了桌。比去年多摆了两副碗筷。宋父坐在季建国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季建国开了一瓶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倒到宋父的时候，瓶口在他杯口上方停了一下。“听临渊说你在家喝。”宋父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喝。不多。”季建国倒了大半杯，又给周阿姨倒了小半杯。宋父端起杯子，和季建国碰了一下。搪瓷杯碰搪瓷杯，声音很轻，像两块拼了很久终于对上的拼图。 周阿姨坐在王秀兰旁边。她们各自面前摆着一盘饺子，周阿姨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王秀兰夹了一个猪肉白菜的。两个人同时把饺子放进对方碗里，筷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收回去，低头吃了。没有说“你尝尝我的”，只是吃了。然后王秀兰从桌下拿出两双新拖鞋放在周阿姨脚边，一双红的，一双蓝的，和季白、宋临渊脚上那双同款。“以后来，换拖鞋。地上凉。”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跨江大桥的灯带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从阳台看出去，斜斜的一小段。桥上，灯带红黄相间，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倒影，被夜风一吹，碎成无数片很小的光斑。宋临渊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宋父站在他旁边，手搭在栏杆上。栏杆上放着那盆薄荷，搪瓷盆的破边上凝着水珠，铁锈色的金属被厨房的热气烘得微微发暖。 “上次你炖的汤，我喝了。”宋父没有看他，看着远处跨江大桥上的灯带。“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季白说淡了，我又加了盐。” “不淡。刚好。” 宋临渊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薄荷旁边。屋里，季建国把最后一张春联贴在冰箱门上。红纸黑字，墨汁是他自己磨的。他站在冰箱前面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右下角按了按。周阿姨在厨房帮王秀兰收拾碗筷，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冲过碗碟。两个女人的影子映在厨房的窗户玻璃上，一个穿枣红棉袄，一个系红底白点围裙，肩膀挨着肩膀。 季白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切。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老王——去年病房里那个病友，胫骨骨折，骑电动车摔的。后来出院以后他们偶尔联系，逢年过节互相发个祝福。老王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工地门口的烧烤摊前，手里举着一串羊肉串，右腿稳稳地踩在地上。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季老弟，春节快乐！腿全好了，工地的活也接上了。说好的烧烤，你什么时候来吃？」 季白笑了一下，给他回了一条。然后走到阳台上，薄荷在搪瓷盆里，被新年的光照着。叶片上的水珠还在，亮晶晶的。他伸手碰了碰盆边那根褪成米白色的红绳，活扣系得很松，一拉就开了。他没有拉开。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系了快两年，从老家到医院，从医院到四楼阳台。没有解开过。也没有人想把它解开。 第58章 初一的电话 初一下午，宋临渊在医院值班。不是调班，是主动申请的。科室里几个年轻医生想回家过年，排班排不开，他在值班表上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初一那栏，写完才告诉季白——不是商量，是陈述。季白正在阳台上浇花，薄荷的叶片上凝着水珠，冬日午后的光很薄，照在水珠上亮得很淡。他把洒水壶放下，靠在栏杆上，看着客厅里正在穿白大褂的宋临渊。 “初一回不回来吃饭？” “回来。晚上七点交班。”宋临渊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走到玄关换鞋，直起身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除夕夜没吃完的饺子，盖帘上还剩十几个，王秀兰用保鲜膜封好了，放在冰箱冷藏室最上面那层。他昨晚擀的皮，季建国擀的也混在里面，九道褶和十二道褶并排立着，分不出来。他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 季白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门口。红色的尾灯在老城区的梧桐树枝丫间一闪一闪，然后在巷口拐弯，消失了。他把洒水壶放回栏杆旁边，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盘凉透的饺子，是早上宋临渊煎的。韭菜鸡蛋馅，煎得底面金黄，咬开外皮是脆的，里面还是软的，和煮的是两种味道。盘子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白瓷的，筷尖沾着一点煎饺的油星。他坐下来，把剩下那个煎饺夹起来吃了。凉了，但韭菜鸡蛋的香气还在。 下午他坐在沙发上看图纸。博物馆项目去年秋天竣工验收，甲方在年前寄来了竣工照片，打印的，厚厚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中庭的穹顶是他改了五版才过的双曲面钢结构，东南角的绿化带里种了一排薄荷，是他在施工图的最后关头临时改的。照片里薄荷还没长开，只有几片叶子，被镜头虚化了，边缘融进背景的灰色花岗岩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起来，放进书架最下层那个铁盒子旁边。 手机响了。是王秀兰打来的。他接起来，王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灶台上油锅的滋啦声——大概又在炸丸子。“临渊今天值班？”季白说初一他主动申请的。王秀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晚上让他回来吃。我做几个菜，你过来拿。”季白说不用，家里有饺子。王秀兰说饺子是昨天的，初一要吃新鲜的，你等着。挂了电话。季白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王秀兰的头像是去年除夕拍的——餐桌上摆着年夜饭，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看镜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 又响了。不是王秀兰，是宋父。季白接起来，宋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院子里风吹过腊梅枝丫的沙沙声。“临渊今天在家不？”季白说他值班，初一主动申请的。宋父沉默了一会儿，和刚才王秀兰沉默的时间差不多。“那晚上让他回来吃饭。他周阿姨做了年糕，让他带几块去医院。值班饿了吃。”季白说好，又说我晚上去拿。宋父说不用，我让镇上大巴司机捎过去，下午四点半有一班。你们在车站等着就行。挂了电话。季白看着手机屏幕，宋父的头像是去年谷雨拍的——搪瓷盆里的薄荷刚分株，宋临渊蹲在院子里，手指压实在根周围的土上。照片边缘露出一小截宋父的裤腿，膝盖的位置磨得发亮。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窗外冬日午后的光正在变暗，跨江大桥上的车流渐渐密了。除夕的余味还没散尽，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声爆竹响，很远，像是从另一个城区传过来的。老居民楼安静得只剩下阳台上薄荷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在吸顶灯的位置分成两岔。和去年病房里那道很像，但更弯，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在这里停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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