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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的一天，季白坐在事务所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套施工图。他低头看图的时候发现尺寸标注的数字边缘有一点模糊，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数字还是带着一层很淡的毛边。他把图纸推远一点，毛边消失了。拉近，又出现。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半年前宋临渊把眼镜递给他时他说的那句话——也快了。 下班他绕到楼下的眼镜店。店里的灯还是那种很亮的白光，柜台后面的小姑娘还是上次那个。他问有没有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镜框，小姑娘翻了记录，说那款还有。他配了一副，一样的一百度，一样的最轻的钛合金银色边框。两副眼镜并排放在柜台上，他自己那副的镜腿比宋临渊那副宽一点点，因为他的脸型稍微宽一点。其他都一样。小姑娘问他在镜腿上刻字吗，免费的。他想了想，说左边这副刻J，右边刻S。小姑娘用一支很细的电刻笔在镜腿内侧分别刻了两个字母，笔画很浅，不凑近看看不出来。 他把两副眼镜带回家，宋临渊正在阳台上浇花。秋天傍晚的光很柔，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微微往左边歪着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金边。薄荷在搪瓷盆里长得很高了，从春天换盆到现在又抽了好几根新枝，叶片密密地探出盆边，被水珠压得微微垂着头。他把洒水壶放下，转过身，看见季白手里那两个眼镜盒。 “你的也到了。” 季白打开其中一个眼镜盒，拿出自己那副戴上。银色的边框在暮光里和宋临渊那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镜腿宽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阳台上的薄荷，叶片的边缘在镜片后面，清清楚楚的，每一道叶脉都干干净净。宋临渊走过来，从另一个眼镜盒里拿出自己那副戴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鼻梁上架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银色细框眼镜。四只镜片在暮色里反射着对面人的脸。 宋临渊伸出手，把季白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镜框在鼻梁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落在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他的手指从镜框边缘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轻轻蹭过季白的太阳穴。 “镜腿刻了什么。” 季白把眼镜摘下来，对着光让他看左边镜腿内侧那个很浅的J。宋临渊把自己那副也摘下来，右边镜腿内侧刻着S。他把两副眼镜并排放在掌心里，镜腿朝上，J和S并排，笔画很浅，不凑近看看不出来。但刻在那里了。和五年前那块表盘背面的字一样，和那本菜谱页边的铅笔字一样。都是刻在看不见的地方，都是只有两个人知道。 他把季白那副拿起来，给他戴回去。镜腿轻轻架在季白耳朵上，他用手把镜腿尾端往下按了按，让它服帖地勾住耳后。 “J和S。你刻的时候在想什么。” 季白把他也戴回去。镜框在宋临渊鼻梁上落稳，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还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老花镜看远是糊的，但他看季白的时候没有把眼镜摘下来。 “在想，你左边口袋里的处方笺背面，下次可以写新东西了。” 宋临渊的手在镜框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遮住眼角那一点很淡的笑纹。薄荷在阳台上被秋风吹着，叶片碰着叶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跨江大桥的灯带在他们身后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穿过两副镜片，在茶几上投下两小块并排的光斑，镜片边缘的弧线把灯光弯成很淡的彩虹，一圈一圈的，叠在一起。 第56章 炖汤 宋临渊的胫骨在入冬以后又开始酸了。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酸胀感，像一根被拧紧的螺丝慢慢往更深处旋进去。钛合金假体在降温的时候比骨头更敏感，天气预报还没报，他的腿已经先知道了。他没有说，但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右边偏了一点，下楼的时候左脚先迈，右脚跟在后面，不再是以前那种不紧不慢从容的节奏。季白看见了，没有说话。周六早上他起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透。他穿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领口竖起来挡住楼道里的穿堂风。开车去菜市场。 冬天的菜市场开得早，六点半已经摆满了摊子。蔬菜摊的老板娘认识他，看见他就把称好的东西从摊子底下拿出来——一根猪筒骨，带肉，骨髓从切断面露出来，粉白色的。昨天下午他打电话订的，让老板娘留最好的那根。老板娘说筒骨要炖三个钟头，骨髓才能炖进汤里。他点头，付了钱，又去隔壁摊子买了一根白萝卜，一块姜。 回到家，宋临渊还在睡。他把筒骨洗干净，冷水下锅，开大火。水烧开以后血沫浮上来，灰褐色的，他用勺子把血沫撇干净，一遍一遍地撇，直到汤面澄清。然后转小火，盖上锅盖。萝卜削皮，切成滚刀块，姜切片。萝卜块大小不一，他切了几刀以后停下来，把几个特别大的挑出来，重新切小。姜片切得很薄，透过姜片能看见案板的木纹。 厨房里慢慢热起来，灶台上的小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的香气从厨房飘出去，绕过客厅，从卧室的门缝底下钻进去。是筒骨骨髓被小火慢慢熬出来的那种香，浓的，带着一点点肉腥，被姜片中和掉大半，剩下的是很纯粹的骨汤味。 卧室门开了。宋临渊走出来，穿着那件当睡衣的白衬衫，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扣子没扣。头发压得翘起来一撮，赤着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口砂锅。 “筒骨汤。” “嗯。老板娘说炖三个钟头。还有两个小时。” 宋临渊走进厨房，站在砂锅前面。锅盖的缝隙里冒着白气，他用抹布垫着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已经变白了，筒骨躺在锅底，骨髓被小火熬得微微颤动，萝卜块在汤里翻滚，姜片浮在汤面上。他把锅盖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季白。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季白羽绒服肩膀上那一片还没化干净的霜迹上。 “你几点起的。” “六点。” 宋临渊没有说话。他把煤气灶的火又调小了一点，火苗缩成很小一圈蓝色的花，几乎舔不到锅底。汤从翻滚变成微微起伏，咕嘟声从密集变成稀疏，每一下之间隔着一个呼吸的停顿。 季白靠在灶台边。他穿着羽绒服没脱，拉链还拉到下巴，厨房里的热气把他的脸蒸得有一点发红。宋临渊站在他对面，赤着脚，脚趾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微微蜷着。他伸手把季白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拉到锁骨的位置。季白低头，手指碰了碰他的脚背，凉的。 “穿拖鞋。” 宋临渊去玄关穿了拖鞋回来。两个人靠在灶台两边，中间隔着那口砂锅。锅里汤还在微微起伏，萝卜块已经炖得半透明了，边缘被汤色染成很淡的褐。跨江大桥在晨光里亮着，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还在闪，在越来越亮的天空里越来越淡。过了大概十分钟，宋临渊开口了。 “以前我爸也炖过筒骨汤。我住院的时候。他说吃什么补什么。筒骨补骨头。” 季白看着他。宋临渊的眼神落在砂锅上，锅盖的缝隙里冒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戴着那副银色边框的老花镜，镜片上凝了一层很细的水雾，他摘下来用毛衣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炖的没你好。他炖汤水放太多，炖出来很稀。我说好喝。他知道不好喝，还是每次都炖。后来我问周阿姨，周阿姨说，他每次炖汤都站在灶台前看很久。怕火太大把水烧干了，又怕火太小煮不出味道。” 锅里又咕嘟了一声。宋临渊的手指在灶台边缘微微收紧。 “后来我能下地了，第一件事就是去食堂买了一碗筒骨汤。不是想喝，是想看看正常的筒骨汤是什么味道。喝完以后给我爸打电话，说食堂的筒骨汤没他炖的好喝。他在电话里笑了一下，很短。我听见了。” 汤炖好了。季白把火关掉，揭开锅盖。白气轰地涌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等白气散开，汤面金黄色的油星在灯光下亮着。他盛了两碗，一碗推到宋临渊面前，一碗放在自己这边。宋临渊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很浓，骨髓完全炖化了融在汤里，萝卜的甜味和姜的微辣缠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是暖的。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筒骨，骨髓已经被炖空了，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骨孔，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等你胫骨不酸了，教我炖。”季白说。 “好。” 宋临渊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骨髓化在汤里，萝卜炖得几乎要化掉，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边缘是半透明的，颤颤的，在筷尖上晃了一下。他夹起来吃了。姜片还沉在碗底，他没有捞，只是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把最后几滴汤也喝干净。碗放在桌上，空了的碗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低头看着碗底那片姜，看了很久。 “我爸后来在电话里说，等我能自己炖汤了，就不用喝食堂的了。我说还早。他说不急，慢慢学。”宋临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跨江大桥上的灯带熄了，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也熄了，桥身是灰白色的，在冬日清晨的天空里显得很干净。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后来我学会了。他还没喝过。” 季白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起来，和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两个空碗，碗底各剩一片姜，在晨光里是淡黄色的。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冲过碗壁。宋临渊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季白洗碗的背影微微往右歪着，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膝在冬天也会酸，只是他没有说。 “下次你爸来，炖给他喝。” 宋临渊没有回答。季白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宋临渊还靠在门框上，赤着脚踩在拖鞋上，脚趾不再蜷着了。被厨房的热气哄暖了。他走过来，把砂锅里剩下的汤倒进保温桶里，拧紧盖子。保温桶是王秀兰给的，不锈钢的，盖子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透气阀。他用抹布把保温桶外面擦干净，放在灶台边。然后拿起手机，给宋父发了一条消息：「爸，下次来，我炖汤给你喝。」已读。过了很久，久到砂锅里的余温都散尽了，宋父回了一条：「我不用喝筒骨汤。你喝就行。」宋临渊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字：「不是我喝。是我炖的。」宋父没有再回。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阿姨发来的照片——宋父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消息。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嘴角那道常年不笑的纹路被镜框遮住了一半。他低着头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打字。照片的角落里，窗台上的搪瓷盆里薄荷还绿着，和季白阳台上那盆是同一棵分出来的。盆边的红绳褪成了米白色，活扣，系得很松。 宋临渊把照片放大，看着宋父悬在键盘上方的那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的锈迹彻底洗干净了，指尖微微发红——大概是刚从地里拔了萝卜回来，周阿姨让他洗手，他没洗干净。他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里。然后把保温桶放进冰箱冷藏室。明天早上，汤会凝成一层薄薄的油脂，封在汤面上，像冬天结在河面上的第一层冰。加热以后油脂化开，汤还是浓的，骨髓还在里面。那时候再喝一口，和今天一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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