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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这扇窗户看出去,跨江大桥完整地横过视野,从桥头到桥尾,没有任何遮挡。桥上的灯带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在冬至傍晚深蓝色的天空里像一条很长很长的脐带。这扇窗户的位置,和宋临渊值班室的那扇窗户只隔了一堵墙。而值班室那扇窗户,又和对面住院部十二楼病房的窗户彼此相望。很多年前,有一个刚做完保肢手术的人站在十二楼病房的窗户前面,看着对面的楼,跟方医生说他想回骨科窗户后面看桥。后来他回去了,在那扇窗户后面站了三十五年。 示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推轮椅的是个年轻护士,轮椅上盖着医院标配的淡蓝色薄毯,毯边掖得整整齐齐。老人穿着那件领口用别针别着的深灰色棉袄,别针换过,不是很多年前那根生锈的,是一根新的不锈钢别针,别得很正。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膝盖上放着一枝腊梅——用湿棉花包着根,外面裹着保鲜膜,又用旧报纸卷了一层。枝上开着三朵,还有几个花苞紧紧裹着。明黄色的花瓣在示教室的白炽灯光里,像一小簇刚从冬夜里剥出来的星星。 宋父已经坐了很多年轮椅,在那个小镇院子里,腊梅树下。周阿姨每天推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发照片,但每次发完之后都要补一个电话确认收到没有。上个月他打电话来说腊梅开了,和去年一样开了整树,他让周阿姨推他到树下拍了好几张,挑了两张最好的发过来。照片里腊梅树下放着那盆搪瓷盆分出去的薄荷,盆边的红绳早已褪成几近透明的米白色,活扣依然系得很松,仿佛随时可以解开,却从未被人解开过。 宋临渊从讲台上走下来,蹲在轮椅前面。他的膝盖在蹲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和很多年前季白在病房里蹲下时一样,和许多个凌晨他在值班室折叠椅上起身时一样。关节用了六十年,零件老化了,但还没换过。他把父亲膝盖上的腊梅拿起来,放在讲台上,和向日葵并排。向日葵是暖黄色的,腊梅也是暖黄色的;向日葵开在夏天,腊梅开在冬天。一夏一冬两捧花,隔着一整条季节的长河,在冬至的示教室里短暂地碰了头。 “爸。退休了。” 宋父看着他,眼角那些被岁月吹出来的纹路比从前更深了,眼白泛着浑浊的黄,眼神还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他把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青色淤斑。那只手当年握过钢筋、擀过饺子皮、在除夕夜里把红色筷子放在季白面前,此刻轻轻地、稳稳地,覆在宋临渊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好。以后不用值夜班了。” 宋临渊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白大褂的领口敞着,露出后颈一截不再年轻的线条。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黑中夹白的白,是全白,银白色的,被示教室的灯光照着。他蹲在那里,姿态和许多年前蹲在宋父院子里的薄荷分株时一样,手指微微收拢,很轻,很稳。 季白站在窗边,没有走过去。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讲台上放着向日葵和腊梅,讲台下蹲着一个头发全白的人,握着一个头发更白的人的手。窗外是跨江大桥的灯带,暖黄色的,完整的一整条,从桥头亮到桥尾。他把这张照片收进手机相册——那个只有一个字标题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了几百张照片:第一年除夕的饺子,谷雨分株的薄荷,三楼转角系鞋带的手,值班室窗台上并排的搪瓷盆和相框,去年搬家时四楼阳台最后一片落叶。还有好多张跨江大桥的灯带,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时间角度,雷同的画面像被人反复描摹的笔画。现在又多了一张。 示教室里有人切蛋糕,有人递纸巾,有人举着手机让退休的主角讲两句。宋临渊站起来,接过话筒,说了句“谢谢大家”,停了很久,久到台下的护士长以为话筒坏了。然后他说:“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前,我做完手术,站在十二楼的窗户前面,跟医生说我想回骨科窗户后面看桥。后来我回来了,在窗户后面站了三十五年。谢谢你们陪我站在这里。”他把话筒还给周医生,走到窗边,站在季白旁边。窗外跨江大桥的灯带在他眼里变成两个很小很小的、暖黄色的光点。 “三十五年从住院部窗户看出去,桥上灯带的位置没有变过。”他说。“只有桥面上的路灯换过一次。以前是白色的,现在换成暖黄色了。换的那年正好是你住院的冬天。” 季白把他的手从窗台上握住。两个人的手都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微微凸起。宋临渊的手背上也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去年体检时住了几天院,全面复查了胫骨的钛合金假体,片子显示假体位置依然良好,周围的骨骼没有松动迹象。周医生说这块假体可以用到九十岁。宋临渊当时说够用了。季白用拇指在他手背的淤青上轻轻按了一下,和许多年前在诊室里宋临渊的手指按在他右膝内侧一样轻。 “桥没变。灯换了。你没换。”季白说。 宋临渊把他的手指扣紧。窗外冬至的夜色正在加深,跨江大桥的灯带在他们面前亮着,暖黄色的,从桥头到桥尾,在水面上投下完整的倒影。远处有一艘货船慢慢驶过,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水面,把倒影切成两半。船过去后倒影又合拢了,和切开之前一模一样,像水面有自己的记忆。 第66章 番外六 守岁 又一年除夕。 季建国提前三天打了电话。不是打给季白,是打给宋临渊。宋临渊退休后在书房里收拾旧病历和论文,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季叔叔”三个字——他存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换过备注。他接起来。季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苍老了很多,但嗓门还是大的。 “临渊啊。除夕回来吃饭。你阿姨把馅都备好了。” 宋临渊说好,又问要不要带菜。季建国说不用带,你阿姨今年学着擀皮了,你回来教她。电话那头传来王秀兰的声音,远远的,隔着厨房和阳台的距离:“谁要他教——我自己会擀。”季建国把手机从嘴边移开,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句“你擀的不圆”,然后又贴回来,压低声音:“你阿姨擀的皮不圆。十几年前你擀的就比她现在圆。” 宋临渊靠在沙发扶手上。退休后他用不着再戴老花镜了,做了白内障手术,看远看近都清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疤痕还在,虎口的旧疤也在,指节被岁月撑得微微变了形。 “好。我早点过去。” 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上。搪瓷盆里的薄荷已经养了很多年,从他值夜班的第一年到现在,分株了无数次,阳台上的花盆从一盆变成了好几盆。新家的阳台朝南,冬天的阳光从上午九点一直照到下午三点。季白在客厅里画图,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退休以后他又接了几个小项目,不多,只是想画。 “你爸打来的?” “嗯。叫我们除夕回去。你妈在学擀皮。” 季白放下铅笔,走到阳台上。他的头发也白了,比宋临渊少一点,集中在鬓角。他站在宋临渊旁边,把手覆在他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上面。两只手都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微微凸起,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和从前一样——季白的手温一些,宋临渊的手凉一点。 “你爸说,我妈擀的皮不圆。” “你妈这辈子什么都会。擀皮对她来说,不是会不会的问题。” “是什么。” “是想不想学的问题。以前有人教她,她不学。现在没人教了,她自己学了。” 季白没有问那个“以前”是谁。王秀兰年轻时不会擀皮,因为季建国会。季建国年轻时在工地上跟食堂大师傅学过,转行以后再没擀过,隔了将近半个世纪才重新握起擀面杖。而她一直站在他旁边,包了几十年饺子,从来不需要自己擀皮。今年是季建国病后第一个除夕,他不能再站着擀一下午皮了。他的手指还稳,但站久了腰会疼。王秀兰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他手里把擀面杖接了过去。 除夕那天下午,他们回到老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换过,现在是LED的,亮起来很快。门口的春联是今年新写的,红纸黑字,墨汁还是季建国自己磨的。王秀兰站在门口,围裙系在腰间,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她看见宋临渊,没有说“头发怎么比我还白了”,只是让开门让两个人进来。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壶和几只杯子。铁观音的香气在屋里散开,和很多年前一样。 季建国坐在沙发上。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老花镜换成了渐进片,镜框也换了,钛合金的,比原来那副轻。去年秋天他大病了一场,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出院以后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但精神还好,说话还是有劲,走路慢了但不用拐杖。他看见宋临渊,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沙发的位置。宋临渊在他旁边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那罐铁观音,墨绿色的罐子,牌子没换,原产地没换,和很多年前放在医院值班室的那罐一样。 电视里在播春晚预热节目。季建国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两格。“你阿姨擀皮,我看了好几天了。皮子中间厚边缘薄了,就是转的时候手怕。”他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按键边缘来回摩挲。“我说你让它自己转过去,她说擀面杖又不是活的,怎么自己转。我说就是让它自己转过去。” 宋临渊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王秀兰站在案板前。面团已经醒好了,表面光滑得像一层膜。她手里握着那根擀面杖,木柄被手握了几十年,早就磨得发亮。上面的光泽一层叠着一层——最早是她自己的,后来是宋临渊的,再后来是季建国的。她自己的那层在最底下,握了那么多年,从一个握擀面杖的人生生握成了另一个握擀面杖的人生。现在她重新握起它,手比以前慢了,转剂子的时候要停顿片刻,薄厚也还不太均匀,但每一张都能包住馅。宋临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无数个除夕的饺子,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板前,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阿姨。我教你。” 王秀兰的手在擀面杖上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宋临渊的头发全白了,比她记忆中那个穿白大褂、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老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她把手从擀面杖上移开,往旁边让了让。“手不用太使劲。让擀面杖自己滚过去。”宋临渊拿起擀面杖,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但推出去的时候还是很稳。剂子在案板上转了小半圈,他停下来,让王秀兰看那个转的角度。“以前季白教我的。”王秀兰没有说话,接过擀面杖,学着他的样子推出去。剂子在案板上转了很小一个角度,比她自己擀的时候转得大多了,边缘还是不圆,但薄厚已经均匀了。她把这张皮子放在案板角落,和宋临渊擀的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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