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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以后，季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落地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初冬的傍晚，天黑得早，楼宇之间的灯光已经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起来，不用拐杖，走到落地窗前。 十六楼的视野。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变成剪影，远处江面上的光点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他在这里住了三年，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窗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还在。十一位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他打开微信，点进宋临渊的对话框。空白。上一次对话还是五年前。“你到哪了”——“快了”。 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冰箱上那张表格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掀起一角。三十五个勾，每一个都打得很用力，马克笔的墨水透过纸张，在冰箱门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印子。 刘治疗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恢复慢的人，是恢复太快、太拼命的人。 他走回冰箱前，拿起马克笔，在今天的方框里打了一个勾。然后他在表格最底下那行“执行率100%”的旁边，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学会偷懒。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他妈上次来的时候没收了六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补上了。 啤酒冰凉，拉环拉开的瞬间发出很轻的“嗤”的一声。他站在冰箱前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微苦。他已经很久没喝啤酒了。住院前冰箱里那六罐，放到过期都没喝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季白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张白大褂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表情严肃，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 宋临渊。 季白握着手机，啤酒罐的另一只手指尖冰凉。他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然后点开。 消息只有一行字。 「三个月复查。12月15日，周三下午，我的门诊。」 没有“最近怎么样”，没有“膝盖还疼吗”，没有多余的任何一个字。和他的查房一样，和他的手术方案一样，干干净净。 季白输入了一个字，删掉。又输入，又删掉。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宋临渊没有再回复。 季白把手机放下，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暮色从十六楼的视野里一点一点推走。他站在落地窗前，右腿撑着身体的重量，左腿微微弯曲。 膝盖没有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膝。裤腿遮住了那排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缝线痕迹，但遮不住那种还在适应期的陌生感。每一次屈膝，每一次承重，关节都在用很轻的酸胀提醒他：这里曾经被打开过，被修复过，被重新缝合过。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膝盖了。 但那排针脚确实很齐整。 比绣花还齐整。 第9章 复查 术后第十二周，季白回医院复查。 三个月。理论上韧带已经完成初步愈合，可以开始更积极的康复训练。也意味着他要再次走进那家医院，再次坐在骨科的候诊区里。 他特意选了周一下午。上周打电话预约的时候，护士说周一下午是周医生的门诊。他记住了。 候诊区的人比想象中多。周一下午的骨科门诊总是最忙的——周末积压的病人、从外地赶来的初诊患者、术后复查的老病号，把几排塑料座椅填得满满当当。季白挂的是三点半的号，三点一刻到了医院，取号机上吐出来的小票显示前面还有七个人。 他在靠墙的位置找了个空座坐下来。右膝习惯性地伸直——这个姿势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左手腕缠着绷带，正在跟同伴抱怨挂号难：“我早上六点就起来抢号了，抢了三天才抢到周医生的专家号。你看这队排的，跟不要钱似的。” 同伴说：“周医生算好的了，看得快还不敷衍。你要是挂宋医生的号，更慢。他每个病人都看得很细，后面的号全往后拖。” 季白把目光移开，落在候诊区墙上的专家介绍栏上。 一共五位专家，宋临渊的照片排在第二位。蓝底证件照，白大褂，和微信头像同一张。照片下方是简介：宋临渊，骨科副主任医师，医学博士，擅长运动损伤、关节镜微创手术、韧带重建。照片里的人表情严肃，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和诊室里那个公事公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季白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三个月前在手术室里最后听到的那两个字。隔着口罩，隔着无影灯，隔着五年——别怕。 护士叫号叫到他名字的时候，已经四点十分了。 周医生比记忆中年轻，三十出头，戴着银框眼镜，说话语速偏快但条理清晰。他看了季白新拍的MRI，又让季白做了几个屈膝和抽屉试验的动作。手法比宋临渊轻，但检查的项目一样——屈膝角度、伸直角度、前后向稳定性、内外翻应力。 “恢复得不错。”周医生在电脑上记录着，键盘敲得噼啪响，“屈膝角度一百二十五度，跟健侧只差不到十度。抽屉试验阴性，重建的韧带张力保持得很好。肌力稍微差一点，大腿围度比健侧细了两公分——这个正常，三个月不用腿，肌肉萎缩是难免的。接下来可以加一些抗阻训练。” “可以正常走路了吗？” “可以，但要循序渐进。第一个月控制在每天五千步以内，第二个月可以加到八千。跑步和跳跃先别急，再等两个月。”周医生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装进片袋里递给他，“你这个恢复速度在同龄人里算快的。继续保持。” 季白接过片袋。周医生写完病历，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欲言又止的东西。 “宋医生今天在。” 季白没说话。 “他在住院部，十二楼。”周医生把病历递过来，“你要是有事找他，可以直接上去。或者——”他停了一下，“我跟他说你来了？” “我没事找他。” 周医生看着他。诊室里安静了两秒，电脑主机的风扇嗡嗡响。护士在外面喊下一个号。 “那行。”周医生点了下头，语气和刚才说“继续保持”时一样，“三个月后再来复查，到时候直接挂我的号就行。肌力训练别偷懒，但也别过量。” 从诊室出来，季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电梯间有两个方向。左边是往医院大门，右边是往住院部。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装MRI片子的纸袋，纸袋边缘被手指捏出了几个褶子。旁边有人匆匆走过，肩膀蹭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声“借过”。他没动。 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往左转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初冬的风灌进领口。他只穿了一件薄羽绒，拉链拉到下巴，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往停车场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季建国发来的微信：「复查结果怎么样？」 他站在车旁边，靠着车门，打了几个字：「挺好的，一切正常。」 季建国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挂挡，松手刹。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住院楼。十二楼的窗户在午后阳光下反着白光，和他出院那天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一扇是他住过的那间病房。 他想起周医生说的那句话：宋医生今天在，十二楼。 他知道宋临渊在。从走进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不是看见了，不是听见了，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空气里多了一种不该有的气味，像走廊的光线里混进了某种熟悉的频率。 他走了。 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初冬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方向盘上，他的手指搭在皮革上，指尖微微发凉。收音机里放着路况播报，主持人说前方三公里有事故，建议绕行。他没绕，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 堵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牛仔裤遮住了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但遮不住膝盖里那种还在适应期的感觉。每一次踩刹车、踩油门，关节都在用很轻的酸胀提醒他：它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那排针脚确实很齐整。 比绣花还齐整。 第十章 照片 季白回到事务所上班的那天，同事们给他搞了个小型的欢迎仪式。 不算隆重，就是茶水间里放了个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季总归位”。字体不太工整，最后的“位”字因为挤不下了，写得比前面小了一圈。老周带头鼓掌，几个年轻建筑师跟着起哄，有人开了瓶气泡酒，纸杯碰了一圈。气泡酒是超市买的，七十八块钱一瓶的那种，倒在纸杯里泡沫冒得很高，很快又塌下去。 季白说了声谢谢，切了蛋糕，分给每个人。蛋糕是奶油的，夹层是草莓酱，甜得有点腻。他吃了一块，把盘子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和老周聊了几句正在进行的项目进度。 回到自己的工位，他发现桌上多了一盆绿植。 不是薄荷。是发财树，小小的一棵，种在白色的陶瓷盆里，土面铺着一层彩色的小石子。树干编成了辫子的形状，几片叶子从顶端伸出来，绿得发亮。发财树——事务所的标配绿植，每个新人的工位上都会放一盆，寓意好养活，不用怎么打理。 “谁放的？” 助理小陈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她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姑娘，戴着圆框眼镜，工位上堆满了各种小盆栽。“我放的。想着您刚回来，桌上有点绿色心情好。怎么了？您不喜欢？” “没有，挺好的。” 季白把发财树挪到显示器的左边。那个位置以前空着，正好能晒到下午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把花盆往左挪了两厘米，让影子刚好落在桌面的图纸边缘。 日子恢复成受伤前的节奏。九点到公司，看图纸、开会、改方案、对接甲方，忙到晚上八九点，打车回家，洗澡，躺下。周末去健身房做康复训练，在刘治疗师远程指导下加了弹力带抗阻和靠墙静蹲。 他从蹲三十度开始。大腿和地面呈一个很浅的角度，后背贴着墙壁，膝盖不超过脚尖。第一次做的时候，右膝在蹲到最低点的时候抖了一下，他停住，稳住，然后慢慢站起来。第二次好了一点。第三次比第二次又好了一点。 他没有再想起宋临渊。至少白天没有。 但到了晚上，关了灯，躺在那张面向落地窗的床上，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就会想起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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