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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拍马屁了,”顾烈端着酒盅子跟他碰了一下,“老邱,老子知道你心里想啥,你儿子上初中了,学费涨了,你想多拉几趟活儿,行,这个月石灰厂的单子下来,老子头一批货让你拉。” 老邱愣住了,他放下酒盅子,抹了把嘴,酒意好像醒了一半,“顾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子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顾烈仰头灌了一口酒,拿手背蹭掉嘴角的酒渍,“正因为你不是那个意思,老子才给你活儿,你跟了老子这些天,出了多少趟车,拉了多少吨货,老子心里有数,老子这个人,谁对我实在,我对谁实在,谁他妈跟我耍心眼,我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老邱不说话了,他端起酒盅子,仰头干了,然后站起来,朝顾烈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老邱使劲摇了摇,啥也没说。 小梁在旁边看着,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给顾烈倒酒:“顾哥,那俺呢?俺也实在啊。” “你他妈还实在?你前脚从周胖子那边过来,后脚就把他女人的地址卖给老子了,你这种人实在?”顾烈拿筷子点着他脑门,小梁缩脖子嘿嘿笑,“你他妈是把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你往哪边倒。” “顾哥你这话说的——俺跟周胖子那是雇工关系,他给俺钱俺给他干活,俺跟你是——是——” “是啥。” “是——俺把你当哥!”小梁把胸脯拍得啪啪响,“真心实意的那种!” “真心实意是吧,”顾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行,那你去把老周那个出货员的位置顶了,月底前把他手里那几个客户名单给老子拉过来。” 小梁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咬了咬牙:“中!” 旁边的几个司机哄笑起来。 老邱拿脚丫子踹了小梁一脚:“你小子,墙头草也有墙头草的用处!” 气氛就这么闹哄哄的。 小梁也喝得醉意上头,胆子也大了起来,凑到了顾烈旁边:“顾哥,嫂子是大学生,你是——你是咱这个。” 他竖了个大拇指,“牛逼人,但你这打扮——你看你,军绿背心大裤衩解放鞋——你这一身就是干活的行头,嫂子是文化人,你们俩要是出去——你说嫂子脸上有光没。” 顾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羊肉片在汤里打着旋儿。 “你啥意思,说老子配不上银银。” “不是不是不是!”小梁赶紧摆手,筷子差点甩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现在城里年轻小姑娘,都兴那个——那个叫什么——浪漫!对,浪漫!看电影,逛公园,划船,那种,顾哥你要带嫂子出去,不能光在铺子里待着,得搞点那个——那个——” “你到底啥意思,”顾烈盯着他。 “约会!”小梁终于把词说出来了,“顾哥你也学着约约会嘛,人家大学生,你不能光用土办法。” 顾烈没说话,端起酒盅子抿了一口,眼睛在酒盅子后头眯起来。 脑海里闪过银银的脸,穿那件浅蓝的确良衬衫,银发散着,坐在电影院里头,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从电影院出来,沿着省城那条种满梧桐的马路慢慢走。 银银的手在自己手里攥着,小小的,软乎乎的。 他放下酒盅子,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个——省城最好的电影院是哪个。” 小梁眼睛一亮:“大光明!大光明电影院!座椅是软的!旁边还有公园,新修的,有湖有亭子!” “你小子倒是门清,跟你那个对象去过几回。” 小梁嘿嘿笑:“三回——四回——反正回回挨骂,但回回都管用。” 顾烈把酒盅子往桌上一墩,“礼拜六,你给老子把路线画出来。” “没问题,顾哥!” 灯熄了,窗外路灯光透进来,在宿舍地板上铺了一层黄澄澄的方格子。 许衍已经打呼噜了,赵宏远那边也没动静,被子蒙着头。 沈银没睡,从枕头底下摸出季怀瑾的笔记本,还有许衍临摹的那张纸条,翻到空白页,月光正好打在床单上,把他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发亮。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月光底下。 笔记本上的字:钢笔写的,字迹干净,间架结构舒展,那个“语”字,第三笔是横折,收笔干净利落,没有钩,“学”字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比例匀称,上下协调。 纸条上的字:临摹的,横折钩带钩,“学”字上半紧下半松,整个字像被扯成两截。 沈银盯着看了很久。 又看了几遍,呼吸慢慢轻下来。 最后重重松了口气,把两张纸都压在枕头底下。 不是季怀瑾。 自己怀疑错人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季怀瑾对他一直不错,借笔记本,帮他补笔记,跟他一块儿上课,从来没催过他还。 自己却拿着他的本子跟别人造的假做对比,搁谁谁都得觉得寒碜。 明天把笔记本还给他的时候,给他带个早餐吧,食堂的肉包子,他记得季怀瑾说过二食堂的肉包子好吃。 沈银闭上眼,月光落在他枕头上。 早上第二节课刚下,太阳已经很毒了,篮球场水泥地上热气蒸腾,看久了地面都在晃。 季怀瑾在打篮球,白色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吱的尖响。 他打球不猛,但动作干净利落,运球过人,三步上篮,手腕一抖,球空心入网,旁边的队友拍手叫好。 休息区坐着七八个女生,有人拿着汽水瓶,有人抱着课本,但眼睛全追着场上那个白色背心的身影跑。 沈银打听了两个同学,才找到这儿,手里拎着二食堂的肉包子,还热着,塑料袋被热气洇得雾蒙蒙的,另一只手拿着笔记本。 走到篮球场边上,脚步骤然停住。 季怀瑾刚下场,一个女生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信封。 季怀瑾听完她的话,微微弯下腰,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女生咬着嘴唇,把信封塞回包里,转身走了。 季怀瑾直起腰,抬头,看见了站在球场边上的沈银。 眼睛瞬间亮了。 “银银!”他快步跑过来,“你怎么来了。” “还你笔记本,”沈银把本子递过去,又把塑料袋塞给他,“贿赂你的,谢你帮我记笔记。” 季怀瑾接过塑料袋,往里看了一眼,肉包子还热着,塑料袋底上一层水汽。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二食堂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上次食堂碰见,看你一个人买了四个。” 季怀瑾把塑料袋攥紧,帆布包还挂在休息区长椅上,他没去拿,就这么拎着肉包子和笔记本,跟沈银并排走出篮球场。 两人沿着梧桐道慢慢走,树荫遮着,地上全是光斑。 沈银把肉包子推给他,让他趁热吃。 季怀瑾咬了一口。 “银银。” “嗯。” “你那个——哥,顾烈,”季怀瑾咽下嘴里的包子,“他来了有阵子了吧。” “有阵子了。” “他在这边做什么,要是需要帮忙的话,我有个亲戚在供销社——” “不用,”沈银摇摇头,嘴角翘着一点,“他忙他自己的,不太方便说。” 季怀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包子嚼得慢了许多。 两人走到一栋旧教学楼楼下,这楼是三十年代盖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框上的油漆剥得斑斑驳驳。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季怀瑾的反应比什么都快,眼睛余光扫到上方一个黑影,他本能地伸手一拉,把沈银整个人拽进怀里。 手掌护在沈银后脑勺上,肩膀压上去,把沈银整个人罩住了。 花盆擦着季怀瑾的肩膀砸在地上,陶盆碎成好几瓣,土溅了一地,几株半死的文竹根须朝天,散在碎陶片中间。
第120章 一个蝴蝶结,至于吗? 沈银整个人僵在季怀瑾怀里,心口咚咚咚跳得要把胸腔撞穿。 耳朵里全是他自己的心跳声,连季怀瑾在说什么都听不清。 “——银银!银银你没事吧!” 季怀瑾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 沈银这才发现自己在抖。 “我——我没事,你的肩膀——” 他低头看季怀瑾的肩膀,白色背心上被陶片划了一道口子,布面上渗出一条细血印。 “擦破一点皮,”季怀瑾连看都没看自己的伤,眼睛死死盯着沈银的脸,“你确定没伤到?刚才那花盆有没有碰到你。” “没有,你拉得快,”沈银声音还有点抖。 楼上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一个校工探头往下看,脸都白了,连连道歉,说是他刚才搬花盆的时候脚踩空了,花盆从栏杆缝里滑下去的。 季怀瑾朝上喊了声“没事”,又低头看沈银。 手从沈银脸上放下来,顺势握住沈银的手腕。 沈银没挣开,他还没从刚才那一下缓过来。 暗处,走廊柱子后头,一个身影闪了一下,没入了爬山虎的阴影里。 沈衔山今天的心情好得出奇,他夹着公文包走进物资局大门,上台阶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传达室的老吴头第一个看见他,端着搪瓷缸子打了声招呼:“沈科长早——”话说到一半眼睛落在沈衔山右手食指上,“哟,沈科长您的手怎么了?” 沈衔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头,“不小心割了下,”他把手举起来,看着那个蝴蝶结,嘴角弯起来,“不碍事。” 老吴头愣住了,沈科长这个人平时严肃,打招呼也就是点点头,今天不但站住跟他说话了,还笑了——笑了! 老吴头端着搪瓷缸子看着沈衔山的背影走远,挠了挠脑袋,割了手还高兴成这样? 上楼的时候碰到计财科的小孙。 小孙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沈衔山赶紧侧身让路:“沈科长早——您的手?” 沈衔山又把手举起来看了看,嘴角那个笑又浮上来了。 他把缠着纱布的手指头微微弯了一下,“不小心割了下,没事。” 小孙看着沈衔山走过去的背影,转头看旁边的小王,压低嗓子:“沈科长今天咋了?手伤了还笑——不会是升职了吧?” 小王耸耸肩:“没听说啊,他这升不升职不都一样吗,沈家还用靠这个?” 沈衔山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办公桌上的文件被照得发亮,他坐下来,低头又看了那个蝴蝶结一眼,手指头在纱布上轻轻摸了摸。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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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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