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衔山把缠着纱布的手放下去,搁在膝盖上,脸上那层温柔的神色收了几分,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进。” 门被推开,顾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门框被他的肩膀塞得满满的。 沈衔山看见他,点点头,“顾先生来了,请坐。” 顾烈在沈衔山对面坐下。 “沈科长,我这次来是为了批文的事,材料上回都交齐了,我想知道现在审到哪一步了,”顾烈开门见山。 沈衔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线绳,抽出里面的材料。 “你的材料我看过了,”他把那叠纸在桌上磕了磕,码整齐,“很齐全,车辆登记证,人员名单、资金证明,格式规范,每一项都清清楚楚,说实话,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十年,能第一次就把材料准备得这么齐整的人,不多。” “在部队学的,”顾烈说,“交上去的东西不能有纰漏,有纰漏就是给敌人留口子。” “部队出来的,确实不一样,”沈衔山点了点头,他翻到审批表的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审批表转过来,推到顾烈面前。 “批文今天就能盖章,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手续有了,路不一定好走,砂石运输这行水不浅,周胖子那边虽然被你拿下了六成合同,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建材街那边的关系盘根错节,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周胖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他来明的来暗的,老子都接着,”顾烈接过审批表,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沈科长,这事你帮了大忙,我顾烈记在心里。” 沈衔山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缓:“顾先生,我沈衔山在物资局坐了快十年的位子,见过的人不少,做生意的,跑关系的,混饭吃的,什么样的人都打过交道,但头一回见面就能让我记住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顾烈没说话,看着他。 “你身上有一股子劲儿,”沈衔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是那种拍桌子瞪眼的蛮劲儿,是骨子里的硬,部队给你的规矩还在,但你又不被规矩捆死,知道什么时候该亮拳头,什么时候该坐下来谈,说实话,现在这世道,能把这两样分清楚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顾烈,“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顾烈也对这个敞亮的沈衔山印象不错,举起手伸向沈衔山。 沈衔山伸出右手,跟顾烈握了握:“合作愉快。” 这时顾烈看到了沈衔山右手上缠着纱布上的蝴蝶结,眉头皱了下。 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沈衔山注意到顾烈盯着他的手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笑了一下。 他把手举了举,纱布上的蝴蝶结在空气里翘着,“这个包扎,是不是有点糙?” 顾烈回过神,把目光从蝴蝶结上移开,“沈科长手怎么了。” “不小心割了下,家里人给包的,”沈衔山说“家里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软了一度。 他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手指头轻轻摸了摸纱布翘起来的一个角,忽然笑了。 顾烈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头莫名其妙,一个蝴蝶结——至于吗,割了个手指头,包得跟蚕蛹似的,还笑成这样,这姓沈的看着挺正常,怎么有时候怪里怪气的。 但他没多想,站起来,把审批表折好揣进怀里,“那就不打扰沈科长了,批文的事我等消息。” 顾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衔山在身后忽然开口。 “顾先生。” 顾烈停住,回头看他。 沈衔山从办公桌后头走出来,他把钢笔搁在桌上,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太行山那边有没有什么特色吃食?就是当地人常吃的,比较家常的那种。” 顾烈眉头皱了一下,这人问这个干啥。 沈衔山看他皱眉,赶紧补了一句:“是这样,我有个——有个小朋友,也是太行山那边的人,我想跟他套个近乎,这小朋友平时不太爱说话,问他老家的事他也不怎么提,我想着要是做几个他老家的菜,他吃着或许会——”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话说多了,自嘲地笑了笑,“总之,想请教你。” 顾烈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人是沈银。 但他立刻否了,银银一个大学生,跟物资局的科长能有啥交集。 再说沈衔山说的是“小朋友”,银银又不是小朋友,银银是他顾烈的人。 他想了想,说了几个菜:“酸菜炖粉条,莜面栲栳栳,炒不烂子,都是太行山那边的家常饭,食材省城应该能买到,做起来不费事。” 沈衔山听完,把这三个菜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朝顾烈笑了一下:“多谢,顾先生费心了。” 顾烈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沈衔山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把桌上那张记了三个菜名的便签纸撕下来,折好,放进衬衫胸口的兜里。 手指头碰到兜口的时候,又碰到了右手食指上的蝴蝶结。 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看,蝴蝶结的影子投在办公桌上,两个翅膀一高一低。 嘴角又弯起来了。
第121章 谁送来的信? 周胖子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放了半缸子,水黑得跟药汤似的,他一口没喝。 电话铃响了。 周胖子抓起话筒,那头是陈办事员的声音,黏黏糊糊的,还没开口先嘿嘿笑了两声。 “周总,那个——批文的事——”。 “批文怎么了,”周胖子的手指头攥紧了话筒线。 “下来了,”陈办事员的声音往下出溜了一截,“那个姓顾的,批文到手了。” 周胖子蹭地站起来,“你他妈上次怎么跟老子说的?你说按流程走,审个一年半载也正常!这才几天?嗯?几天?!” “你听我说,这事儿不是我不拦,是沈科长!沈衔山亲自走的绿色通道!材料直接从他手里过的,我连插嘴的份儿都没有!他签了字盖了章,我一个小办事员能怎么办?我跟你说周哥,沈衔山那人你也知道,物资局里头谁敢跟他对着干——”。 周胖子把话筒攥得咯吱响。 沈衔山,又是沈衔山! 上回在茶楼就是这个姓沈的护着那个银头发的小崽子,现在又是他给顾烈的批文开的绿灯。 “周总?周总你还在听吗?” 周胖子没说话,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太阳穴上青筋蹦起来老高。 “要不咱再从长计议——我跟你说姓顾的就是个泥腿子,他有批文也不一定能翻起什么浪——”。 周胖子把电话挂了。 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地上。 搪瓷缸子摔在水泥地上,搪瓷片子崩了一地,浓黑的茶汤溅到墙上,顺着墙皮往下淌。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这人叫吴彪,跟了周胖子六年,个头不高,眼珠子小而亮,看人的时候习惯性眯着眼,像在估量一件货的成色。 他是周胖子手底下唯一一个读过初中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周胖子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全是他在管。 吴彪看了一眼地上摔瘪的搪瓷缸子,又看了看周胖子那张黑成锅底的脸,小心翼翼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严实。 “老板。” 周胖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抹了把脸上的汗,手在桌面上攥成拳头。 “姓陈的收老子钱的时候,拍着胸脯说批文能卡一年,”周胖子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让老子给他安排女人的时候,现在倒好,沈科长走的绿色通道,他管不了,操他妈的!一句管不了就想把老子打发了?” 吴彪走到办公桌前,弯腰把搪瓷缸子捡起来搁在桌角,“老板,姓陈的就是个墙头草,他看沈衔山亲自出面,肯定缩。” “老子能不知道?”周胖子拿手背蹭掉溅在桌上的茶汤,肥厚的手掌在桌面上来回蹭,“问题是现在,老子这边的司机跑两个,客户被挖走一半,那个姓顾的不光抢了石灰厂六成合同,连建材街那边的运输单子他都开始接了,再这么下去,咱这摊子就他妈该关门了。” 吴彪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老板,姓顾的能蹦跶,是因为他在省城没根基,光有批文有合同没用,他手里没资源。” 周胖子抬起头,眼珠子在肥肉缝里闪着光,“继续说。” “石灰厂烧窑要煤,省城的煤,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周胖子的眼睛眯了起来,咧嘴笑了。 “你去联系万哥,就说我周胖子请他吃饭。” 吴彪眼珠子一亮,“万国良?” “还能有哪个万哥,”周胖子冷哼一声,“他想动老子,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老子在这条街上吃了十来年,要是随便来个山里蛮子就能把我掀翻了,老子早他妈要饭去了。” 吴彪点头,“万国良手里掐着省城八成的煤炭批发,所有烧窑的厂子都得从他那儿拿煤,姓顾的石灰厂要开工,绕不过他。” “他绕不过,”周胖子端起桌角那个摔瘪了的搪瓷缸子,“你去之前,先把万国良最近在忙什么摸清楚,请他吃饭得请到点子上。” “明白,”吴彪转身要走。 “等等,”周胖子叫住他,“让厨房老宋炖一锅佛跳墙,万国良好这口,酒拿柜子里那瓶茅台,存了八年的那瓶。” 吴彪点头应下,拉开门出去了。 周胖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眼睛盯着墙角那摊还没干透的茶渍。 姓顾的,你抢老子合同,挖老子司机,让老子在建材街抬不起头,你以为有沈衔山给你撑腰你就能横着走了? 老子倒要看看,等你石灰厂的窑点不着火,你那六成合同还能换来什么。 铺子后头有间小屋,原先是个杂物间,堆着破麻袋和锈铁皮。 顾烈让人清了出来,摆上一张旧桌子和几条板凳,墙上钉了块大木板,上头贴着省城地图和建材街的商户分布图。 这就是他的会议室。 此刻屋里坐着五个人,江瀚,老邱,小梁,还有两个新来的司机,一个姓曹,一个姓彭,都是老邱介绍来的,跟了他四五年,靠得住。 桌上摊着一张石灰厂的平面图,图纸是从周胖子那边弄来的,边角皱巴巴的,上头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顾烈站着,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图上也懒得弹。 “批文到手了,”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拿烟屁股点了点图纸,“石灰厂的六成合同,从下个月一号开始算咱的,但光有合同没用,厂里的窑子停了快俩月,周胖子之前压根没正经烧过。” 江瀚坐在条凳上,“烧石灰得有人看窑,老邱他们只会开车,不懂这个。”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4 首页 上一页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