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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嗓门很大，夏屿阳却仿佛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他有些走神，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课桌抽屉里那个淡蓝色的信封上，那是他今天唯一的盼头。
自从复健这半年以来，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单调的三点一线：家、医院、学校。曾经那个在拳击台上像小豹子一样灵活穿梭的少年，如今连去个洗手间都需要拄着拐杖。
起初，他享受这种“特权”。因为腿伤，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对体育课请假，可以漫不经心地回绝林清明兴致勃勃的战术讨论，可以无视师兄发来的“来看我打擂台”的邀请。他拒绝了一切需要奔跑、对抗，甚至需要投入精力的场合。
再到后来，他干脆把自己缩进厚厚的壳里，连正常的社交都一并切断。仿佛只要他一直是个“病人”，只要腿还没好利索，他就不用去面对那个残酷的事实——即使骨骼愈合，他也再也回不到那个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在擂台上重拳出击的从前。
渐渐地，这层壳也隔绝了温度。他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林清明他们在他面前说话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他能清晰地听见后排林清明和几个男生热烈地讨论着周末的篮球赛，看见女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谈论新出的偶像剧。
那些鲜活的、热气腾腾的青春，仿佛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只有“渡横舟”的来信，是他连接这个世界的唯一缆绳。他们虽身处同一座城市，看着同一场雪落下，夏屿阳却从未在信里向渡横舟吐露过那场意外，甚至连具体的学校都没提过。他们只谈音乐与文学，交换彼此生活中那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连对方是男孩女孩都不知道。
可对方却总能隔着纸笔，精准地捕捉到他字里行间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给予他最渴望的理解与回应。
夏屿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渡横舟的依赖，正在变得像对那根拐杖一样，理所当然，且不可或缺。
可是，最近这根缆绳似乎正在变细。
放学铃声响起，夏屿阳收拾书包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他拄着拐杖，单脚跳着挪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敢撞他，也没人敢扶他，大家都默契地在他身边让出一条真空地带。
回到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和药膏味的房间，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今天的信。
信纸依旧是那种淡蓝色的，字迹依旧是苍劲有力的行楷，只是内容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局外人：见信如面。最近我在准备国外音乐学院的申请材料，行程有些满，可能无法像之前那样频繁回信。
你在信里说，你的世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只有我的回信能为你生火。但我想告诉你，局外人，没有人能永远做别人的篝火。雪会化，路会干，你也终究要自己推开门，去看看外面的太阳。春天就要来了，你也看不见花开——渡横舟”
没有附带的乐谱，没有温暖的鼓励，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性。
夏屿阳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那一瞬间，被抛弃的恐慌感比断腿的剧痛更让他窒息。他以为他们是灵魂共振的知己，原来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需要被“矫正”的麻烦。
第二天，桃里市下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夏屿阳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渐渐变白的世界，心里空荡荡的。今天是他每周心理诊疗的日子，他突然很想跟医生好好聊聊，觉得自己急需一个出口。
那种被抛在孤岛上的窒息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诊疗室的暖气开得很足，李医生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的青黑。
“看来这周过得不轻松？”李医生温和地引导着。
夏屿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封淡蓝色的信递了过去。
李医生看完信，沉默了许久。她并没有像夏屿阳预想的那样去指责写信人的冷漠，而是把信轻轻推了回来，指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有几根树枝已经被雪压弯了。
“屿阳，你看那棵树。如果它一直软弱，承受不住雪的重量，就会被压断。只有足够坚硬，才能扛过冬天。”
夏屿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可是医生，我现在就是那根快断的树枝。他明明知道……”
“他明明知道你离不开他，却还是抽走了那根拐杖，对吗？”李医生替他补全了后半句，目光温和却锐利。
“他不想理我了。”夏屿阳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觉得我是个累赘。”
“你觉得他在嫌弃你，但在我看来，他是在逼你长出新的骨骼。”
夏屿阳猛地抬起头。
李医生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屿阳，你今年十七岁，正是敏感的时候。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位‘渡横舟’，他或许比你大几岁，正在申请顶尖的学府，他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他比你更清楚，依赖是一种会上瘾的毒药。”
李医生指了指靠在桌边的金属拐杖，“就像你现在依赖这根拐杖，是因为你害怕摔倒。但如果你永远不扔掉它，你的腿就永远练不出力量。渡横舟的信，其实是在告诉你，他不想做你的拐杖，他想做那个推你一把的人。”
“推我一把？”
“对。他在逼你独立。”李医生笑了笑，“就像这窗外的雪，时光不会因为你在原地哭泣就停止下雪，也不会因为你害怕摔倒就永远铺上地毯。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你——站起来，外面的世界很美，别只盯着脚下的泥泞。”
从医院出来，雪已经停了。
夏屿阳拄着拐杖走到花园的长椅边。他看着那根陪伴了他半年的金属拐杖，想起了信里那句“春天就要来了，你也看不见花开”。
他又想起了林清明那张总是大大咧咧凑过来的脸，想起了孙杨师兄发来的那条“什么时候回来练拳”的微信，他一直没敢回。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冷空气，咬了咬牙，将拐杖靠在了长椅旁。
一步，两步。
太久没有完全独立地让这条腿承重，脚掌落地的瞬间，一种陌生而虚浮的酸胀感顺着小腿爬上来，带着些许让他心慌的颤抖。但他没有伸手去抓那根拐杖，只是将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地、试探性地压上去。
他挺直了脊背，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步一步，有点摇晃，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向回家的路。
……
周一的早自习，教室里乱哄哄的。
林清明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后脑勺对着过道。
“砰！”
一只手拿着卷成筒的英语书，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林清明的后脑勺上。
林清明猛地惊醒，刚想骂娘，一回头却愣住了。
夏屿阳站在他桌边，没带拐杖。他单手撑着桌沿，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早啊，笨蛋。”夏屿阳说，“昨晚篮球赛输了没？”
林清明愣了三秒，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椅子：“卧槽！阳哥？你……你不用拐了？！”
这一嗓子把全班都喊安静了，大家纷纷转头看过来。
夏屿阳挑了挑眉，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左腿，语气轻松：“腿好了，难道还要我一直赖着不走？怎么，不欢迎我归队？”
“欢迎！太欢迎了！”林清明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一把抱住夏屿阳，“我就说嘛，我阳哥怎么可能一直当缩头乌龟！”
夏屿阳笑着试图推开他：“喂，笨蛋，鼻涕都要擦我衣服上了。”
班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亲一个！亲一个！”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热闹的哄笑。那笑声像阳光一样，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他心头许久的阴霾。夏屿阳被林清明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再推开，只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却高高扬起。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有力地撞击着胸腔。
那是活着的，属于十七岁的声音。
……
两周后，新的信件到了。这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金色的海滩，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悬崖上错落着色彩斑斓的房屋。照片的构图很随意，一张斑驳的石桌，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意式浓缩和一本翻开的旧书。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看，这世界很美。只要你愿意走，就能到达。摄于阿马尔菲海岸”
夏屿阳记得这个地方。半年前他和渡横舟刚开始通信时，曾无意在杂志上看到意大利阿马尔菲海岸海岸的摄影作品，被它的美丽吸引，还大言不惭地对渡横舟提过，说以后要去那里听着海浪声读拉马丁。
没想到无意中写的一句话，渡横舟居然还记得。夏屿阳摸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出了声。
……
“老师，老师？”
一道清脆的声音像石子投入湖面，瞬间击碎了十七岁的画面。
夏屿阳眨了眨眼，视线从回忆中收回，重新聚焦在借阅台上。
他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女生，穿着高中校服，正指着海报上的一行小字，脸颊微红地问道：“请问这个活动要怎么参加？只能线上报名吗？我没有手机……”
夏屿阳迅速调整好表情，挂上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也可以线下报名的，我帮你登记好。”
“那……”女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地看向海报下方，“这里说扫二维码报名可以获得的精美礼品，线下报名也可以送吗？”
夏屿阳恍然大悟。
他看了一眼海报上所谓的“精美礼品”示意图，忍不住在心里失笑。
这个其实是宋姐出的“馊”主意。为了增加讲座的吸引力，宋姐提议线上扫码关注市图书馆和桃里大学公众号进行报名的观众，可以获得“苏老师亲笔签名海报”一张。
海报上的苏亦珩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侧坐在钢琴前，聚光灯打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垂的眼睫上，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神圣而忧郁的氛围里。最要命的是签名，苏亦珩那几个龙飞凤舞的艺术字体写得极其潇洒，几乎要把“苏亦珩”三个字拆解重组，虽然基本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字，但是配上他的身影又有一种莫名的性感。
没想到这个“色相”牺牲得相当成功，这几天图书馆的二维码都要被扫爆了。
“有的。”夏屿阳拿起登记表，语气温和，“我帮你备注一下，讲座当天兑票的时候，你直接去前台出示身份证领取就可以了。”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老师！”女生眼睛一亮，飞快地填好信息，抱着登记表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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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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