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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在贵州G县断了。那个灰头土脸、一瘸一拐的少年,用现金买了一张去贵州G县的票,然后就消失在黔东南十万大山的深处,再也没有在任何购票系统、旅馆登记、监控探头里留下过痕迹。手下小心翼翼地向陆霆琛汇报这个消息时站在书房门口不敢进去,隔着好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陆霆琛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陆霆琛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三个字:“继续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一个铁了心要消失的人,真的可以像一粒沙沉入海底一样,再也找不到。而那个人不是“逃”,是“消失”——他没有用手机,没有用银行卡,没有在任何需要登记身份信息的地方出现过。他把自己从现代社会里彻底抹掉了。
深夜,管家从书房门口路过,看到陆霆琛独自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从地下室带回来的日记本。他没有在看,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封面上那些磨损的边角,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桌上那杯黑咖啡早就凉透了,旁边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一座小山。管家轻手轻脚地退开,没敢打扰。
几天后,公司有一个不得不处理的重要会议,陆霆琛罕见地出了一趟门。会议结束后他走出大楼时,发现外面下起了暴雨。雨下得很大,铺天盖地的雨幕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纷纷跑到屋檐下避雨。司机撑着伞小跑过来,陆霆琛接过伞,却忽然顿在了台阶上。他低头看着地面——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湿漉漉的石阶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一个年轻男人正半蹲着身子给一辆电动车的后轮上锁。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被雨淋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显得单薄而狼狈。
陆霆琛的手指倏地攥紧了伞柄。
那个身形,那个被雨淋透之后衬衫紧紧贴在身上的单薄轮廓,像极了一个人。他不顾司机的呼喊,大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他一把抓住那个正在锁车的年轻男人,力道大得让对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干什么——!”年轻男人惊叫出声,转过头来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陆霆琛松开手。雨水从他没撑稳的伞沿滑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也打湿了他忽然黯淡下去的眼睛。他退后一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认错人了。”
他转身走回车里,关上车门,把外面的雨声隔绝在玻璃窗外。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侧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尾戒。司机不敢多问,默默发动了车子。
雨越下越大。陆霆琛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城市,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变得无比空旷。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拥有了别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但此刻,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人是他想见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小满的那个雨夜。那个少年跪在暴雨里,浑身湿透,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仰着头用颤抖的声音说“求求您帮帮我奶奶”。他那时候是怎么做的?他把脚踩在他的肩头,让他像狗一样舔舐自己皮鞋上的泥水。那场暴雨里的每一幕都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林小满湿透的白衬衫,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的头发,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印象深刻,后来他无数次在折磨他的时候试图摧毁那种光,他成功了,也失败了。因为那个人最终还是跑了,带着被他碾碎过又一片一片粘回来的尊严,跑得无影无踪。
他曾经以为自己养了一条狗,可那条狗教会了他什么叫骨气。
回到别墅后,陆霆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面前放着一枚小小的黄铜顶针和一本翻开的日记本。内页上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用透明胶带粘回一整张的老照片,上面那个穿校服的少年羞涩地笑着。他把照片放到一边,又拿起那枚顶针,指腹摩挲着内壁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小满”。他对着黑暗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枚顶针上,黄铜表面的划痕在冷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泽。他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攥着那枚顶针,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恐惧——他可能真的永远失去那个人了。而他欠他的,还没有还。
第50章 去石板村
陆霆琛把贵州定为搜索重点后,又追了整整两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黔东南那片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但所有的线索也都断在了那里。他手下的人把整个自治州所有能调取的监控录像全筛了一遍,甚至动用了无人机在几个重点区域进行低空搜索,但林小满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那片山区的村落太分散了,有的村寨只有十几户人家,道路只通到村口,再往里就只剩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没有监控,没有登记,没有任何能追踪的电子痕迹。一个铁了心要消失的人往这种地方一钻,就跟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想找出来简直是大海捞针。
陆霆琛的心情从暴怒到麻木,从麻木到绝望,从绝望到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沉默。
他不再摔东西了,不再把自己灌得烂醉,也不再把手下逼得团团转了。他只是每天都会在书房待到后半夜,对着那本日记本和那枚顶针发呆。管家有一次去送咖啡,看到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膝盖上摊着一张被撕碎过又粘好的老照片。他没有惊醒他,轻轻把咖啡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四月下旬,陆氏集团的年度慈善计划如期推进。陆氏每年都会在全国各地开展一系列“乡村振兴”公益活动,捐钱修路、盖学校、建卫生所,既履行企业社会责任,也在政府层面积累口碑。
今年西南片区的计划表早就定好了,扶贫办给了几个候选项目点让陆氏挑选,秘书把筛选好的行程方案递到了陆霆琛桌上。
按惯例,这种下乡活动由副总或公关总监带队就够了,陆霆琛作为集团总裁最多在启动仪式上露个脸拍张照,从不会亲自深入一线。事实上他今年已经把所有公开活动都推得差不多了,连董事会都缺席了两次。
但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把那份行程方案拿起来翻了翻。秘书递上来的候选项目点有三个:云南某自治州的茶叶合作社、四川凉山的基础教育扶持项目,以及贵州黔东南的一个深度贫困村定向帮扶。
前两个是常规项目,第三个是新申请的点,资料上写着那是一个叫石板村的地方,交通不便,基础薄弱,但民风淳朴、资源独特。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地名上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贵州。黔东南。深度贫困村。交通不便。民风淳朴。这几个词并排出现的瞬间,他就想起了一个人——那个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从帝都一路南逃、最后消失在贵州十万大山深处的少年。林小满就像一只受了伤的鹿,本能地往最深处、最偏远、最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钻。
石板村还是陆霆琛没有翻到过的地方,
“林小满,你会在那里吗?”
他把行程方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桂花树已经冒了新芽,他去年冬天就是在这棵树下罚林小满站了整整一夜。他看着那些嫩绿的芽,沉默了很久。
秘书站在旁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等着他的指示。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在贵州石板村定向帮扶那一栏的审核栏里,拿起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凌厉张扬,但收笔时微微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墨点。
“这个项目,我亲自带队。”
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陆总,那边条件不太好,路不好走,车程很长,而且行程需要至少三天——”
“那就三天。”陆霆琛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次,可以多安排几个贵州的项目,都往山里去的好,那里的人们需要这些。”
“好的,陆总!”
秘书在心里默默把所有正在排队的几个亿的并购案、拖延了两次的董事会、堆满邮箱的合作伙伴邮件全部念了一遍,然后非常识相地闭了嘴,在行程表上飞快地写下“陆总亲自带队——三天。
她退出办公室时回头看了一眼,陆霆琛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石板村的资料,看得很专注。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瘦削的脸一半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出发前一周,陆霆琛破天荒地去了一趟苏婉清的公寓。这是他在书房酗酒那段时间之后,第一次主动找她。管家接到他让司机备车的通知时,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苏婉清在客厅里接待了他。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温柔而知性,和以往每一次等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给他泡了茶,是他最喜欢的正山小种,温度刚好,杯子是他惯用的那只骨瓷杯。然后她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你瘦了。”她说。
“嗯。”
陆霆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在商场上他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在感情上——或者说,在他唯一需要面对的感情问题上——他也不想骗自己,更不想骗她。
“婉清,我这次去贵州,可能会很久。回来之后,我们退婚吧。”
苏婉清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
“好。”
陆霆琛看了她一眼,想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找到某种裂痕——愤怒、质问、委屈,任何一种都行。
但没有。
她的眼睛里依然是他最熟悉的那种温柔和包容,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一句等同于“我们的婚礼可能会取消”的暗示,而只是普通的出差通知。他移开目光,站起来,说了句“你早点休息”,转身离开了公寓。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苏婉清独自坐在沙发上,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缓缓放在茶几上。瓷器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她依然保持着那个优雅的坐姿,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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