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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看过帝都了——不是从别墅的窗台往外看,不是在地铁站的监控死角里往外看,而是坐在一辆行驶的出租车里,以一种即将告别的姿态,和这座城市慢慢拉开距离。
那些他曾经匆忙经过的街口,那些他在雨里奔跑过的巷子,那个他曾经在深夜独自走过无数次的地铁站入口,此刻都被车窗框成一帧一帧的画面,往后退,越退越远。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随口问:“小伙子,去机场是出差还是旅游?”
林小满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个瘪瘪的蓝染土布袋子。
“回家。”
司机笑了:“回家好啊。老家哪里的?”
他想了想,拇指在布袋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贵州。”
与此同时,陆霆琛坐在自己车里,跟在出租车后面大概一百米的距离。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林小满说了想自己走,他应该尊重他,应该待在别墅里等消息。
但他还是来了。
他给自己找的借口是万一路上堵车赶不上航班,他可以帮他改签。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只是在最后一次骗自己:你还在看着他,你还没有失去他。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再收紧。
每当前面那辆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踩油门冲上去,拦住那辆车,把林小满拽出来,带回家。
那种冲动不是恶意,不是暴戾,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他怕这个人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之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怕自己会重新陷入那种疯狂的、铺天盖地的绝望。
他怕那间地下室又变回空荡荡的,怕窗台上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看书,怕微波炉旁边再也不会放着一杯被他偷偷换掉的凉水。
红灯变绿。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
陆霆琛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熄了火,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然后他把脸埋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革,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抬起头,发动车子,调头回了别墅。
他没有去机场送。
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把他拽回来,再关起来。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坐在别墅里,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把这段最难熬的时间一点一点捱过去。
林小满到机场的时候,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帝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客。
巨大的航班信息屏上滚动着一行行目的地——上海、广州、深圳、贵阳。
他站在那块屏幕下面,仰头看了一眼。
“CA1234 帝都→贵阳 15:00 准时起飞”。
然后他背着那个瘪瘪的布袋,朝安检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怕回头之后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穿着白衬衫、眼下一片青黑、站在出发大厅入口处远远看着他的男人。
他在出租车上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一直跟在后面,保持着小心翼翼的距离,停在每一个红灯后面,然后在一个路口悄然调头。
他知道是谁。
但他没有戳穿,也没有发消息问他为什么跟踪自己。
安检的队伍慢慢往前挪动。
他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给安检员,安检员核对了一下照片,例行公事地说了句“请摘帽子”。
他摘下棒球帽——那是杨阿婆在镇上赶集时给他买的,灰扑扑的颜色,帽檐已经有些变形了。
安检通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安检口外面的出发大厅。
人群熙熙攘攘,有拥抱告别的情侣,有抹着眼泪的父母,有兴奋地拉着行李箱冲向值机柜台的孩子。
每一个人都在和某个人告别。
他是唯一一个独自走向登机口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陆霆琛。
想起第一次在雨里跪在他面前时,他踩在自己肩头上的那只皮鞋。
想起最后一次坐在他面前吃早餐时,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起他在琴房里的崩溃、在榕树下的跪求、在天台上的恐惧。
想起他在电视上面向全国观众说“林小满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贴在舷窗上,看着帝都逐渐缩小成一片灰色的方块,然后被云层吞没。
机舱里响起空乘温柔的广播声,安全带指示灯亮着,周围的乘客有的在翻杂志,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把额头抵在舷窗玻璃上,感觉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这座城市有他人生最黑暗的记忆——碎玻璃、冷水、储藏室里冻到骨头疼的深夜、高烧蜷缩在地下室铁架床上无人问津的孤独。
也有一个人跪在雨里用尽所有力气想要弥补的苍白身影——那个人在雷雨夜里把额头抵在他手心里滚烫的眼泪,在天台上跪在水泥地上劈了叉的“求你了”,在电视机镜头前红着眼眶说的“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把那枚顶针攥在手心里。
顶针被体温捂得温热,硌在掌纹上,像一个小小的锚。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
帝都留在了身后。
陆霆琛回到别墅的时候,管家正在玄关擦鞋柜。
那双解放鞋已经不在了,鞋柜上只剩下他自己的黑色牛津皮鞋,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央。
他换鞋的时候目光在那块空了的位置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弯腰把皮鞋脱下来,和那双已经不存在的解放鞋并排摆好,中间留了一个空位。
“陆先生,需要准备午餐吗?”
“不用。”
他直起腰,朝客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管家。以后每天早上,还是磨两个人的豆浆。”
管家愣了一下,看着陆霆琛的背影,应了一声“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豆浆没人喝会凉,凉了会倒掉,倒了第二天还会再磨。
这是陆先生自己的事。
陆霆琛站在客厅中央。
这栋房子太大了。
大到每一种声音都会有回音。
以前他从来不觉得这栋别墅大——因为他走到哪里,林小满就在哪里。
他在厨房煎蛋,林小满在窗台上看书。
他在书房处理公务,林小满在地下室的工作台上做竹编。
他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林小满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翻植物图鉴。
隔着两个抱枕的距离,他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人低垂的睫毛。
现在他站在客厅中央,抬头看过去,沙发是空的,窗台是空的,走廊是空的,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也是空的。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大理石地砖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那层光照在空荡荡的沙发上,照在茶几上那本林小满没带走的植物图鉴上,照在窗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
他走过去,把那本书拿起来。
书页还停留在林小满最后翻到的那一页,上面是一张桂花的插图,旁边有几行小字,介绍桂花的品种和花期。
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用手掌轻轻压了压封面。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很大,以前他坐在这一头,林小满坐在那一头。
中间隔着两个抱枕,他假装看手机,余光却一直落在林小满翻书的手指上。
现在那两个抱枕还在,端端正正地靠着沙发扶手。
他把其中一个拿起来,抱在怀里,低头把脸埋在抱枕上。
抱枕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柠檬味。
和地下室里那瓶最便宜的洗衣粉一个味道。
他把抱枕放回原位,站起来,走到厨房。
厨房里的灯还开着。
冰箱上还贴着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航班号和日期。
他把便签纸轻轻按了按,确认它贴稳了不会掉。
灶台上还放着今天早上用过的平底锅,锅里残留着一点点油渍,是煎蛋留下来的。
林小满今天早上吃了他做的最后一个煎蛋。
他站在水槽边,拿起钢丝球,把锅洗了。
洗完锅之后他把料理台上的调料瓶一个一个摆整齐——盐罐放在糖罐左边,酱油瓶放在醋瓶右边,花椒粉和辣椒粉并排放在最里面。
这些调料的位置都是林小满习惯的摆法,他不会打乱。
他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擦了擦手。
然后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厨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傍晚的光从客厅那边斜斜地照进来,把走廊的地板染成一片橘红。
他把厨房的灯关了,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铺着木地板,两边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停住了脚步。
楼梯下面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暗的光。
他握住扶手,慢慢走下去,推开那扇门。
地下室里还是老样子。
铁架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枕套洗得有些发白。
床头柜上放着那盏台灯,旁边是一摞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书脊上贴着区图书馆的标签。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很硬,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钢丝弹簧微微往下陷。
他低头看着床单上那些细微的褶皱,用手指轻轻抚平。
以前林小满每晚都睡在这里,头枕在那个洗得发白的枕套上,身上盖着这床薄薄的棉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这间地下室不会再有人住了。
他把床单上最后一道褶皱抚平,站起来,把台灯关了。
地下室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扇小小的气窗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
他站在那里,站在黑暗里,站在林小满曾经睡了无数个夜晚的地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轰然的碎裂。
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像玻璃从内部蔓延出无数道细纹的碎裂。
他想起那个雷雨夜,林小满在这张床上被雷声惊醒,然后走上二楼,推开琴房的门,看到他蜷缩在地板上哭。
他想起林小满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像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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