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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林小满说“下次再做噩梦,别躲着一个人哭了,地下室没锁”。
可是现在地下室空了。
他以后再也不能在雷雨夜推开这扇门,看到林小满蜷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睫毛在闪电的白光里微微颤动。
他以后再也不能站在这个楼梯口,听到地下室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
他以后再也不能在每天早上端着豆浆走下这几级台阶,敲门说“早餐好了”。
他把手从台灯开关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然后他转身走出地下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锁。
他沿着楼梯走上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慢。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太吵。
他走进琴房。
钢琴盖关着,琴凳上还放着他上次弹过的那份乐谱。
他在琴凳上坐下来,打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
他弹了那首曲子。
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音符,一个音都没有错。
他弹完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晚安”。
只是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放在琴键上,看着琴房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地板。
以前他弹这首曲子的时候,林小满会靠在那个门框上,安安静静地听完整首,然后在他盖上琴盖的时候转身离开。
他从来不说话,但他站在那里听。
那是陆霆琛一天里最珍贵的几分钟。
他站起来,把琴盖合上,把乐谱收好。
然后他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
穿鞋的时候他看到了鞋柜上那把苏婉清留下的钥匙。
那把铜质钥匙还搁在玄关鞋柜上,旁边是管家今天早上新换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他拿起那把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
然后他把它放回原位,挨着花瓶摆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月底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额角那道缝过针的疤痕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
落地窗,花园,桂花树,天台上的铁栏杆。
每一个角落都有林小满的影子。
但林小满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车库走去。
第87章 再回石板村
飞机降落在贵阳龙洞堡机场的时候,已是傍晚。
贵州初夏的风裹着山里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迎面扑来,和帝都干燥的风完全不同。
林小满站在到达口外面,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远处农田里烧秸秆的烟味,有客运站旁边小摊上酸汤鱼飘过来的酸辣味。
他闭上眼睛,让这些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吐出来。
转车到黔东南后,他又朝长途客运站走去。
他买了去县城的票,售票窗口的大姐还是上次那个,接过他的身份证时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的口音已经有些变了。
还是那趟熟悉的大巴路线,只是这一次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关机装哑,不用再怕身后有人追来。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一颤一颤的。
大巴沿着公路摇摇晃晃地开了好久才到县城,到了现城又得继续转车到镇上,最后才到村里。
大巴又开始摇摇晃晃出发了。
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山脊上的风车在暮色里缓缓转动,远处梯田里的水面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到达石板村地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村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树冠在暮色中像一把巨大的黑伞,气根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树下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萤火虫在他们头顶上忽明忽暗地飞。
其中一个眼尖,远远看到他,愣了一秒,然后尖叫着跑过来。
“小满哥哥——!”
小虎扑进他怀里,脑袋撞在他胸口上,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后面跟着一大帮孩子,叽叽喳喳像炸了窝的麻雀,有的拽他的衣角,有的拉他的布袋绳子,有的绕着他转圈跑,嘴里喊着“小满哥哥回来了”“小满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小满哥哥你有没有带糖”。
林小满被撞了个踉跄,膝盖还是不太使得上劲,但他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不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标准微笑,也不是硬撑着不让谁担心的弧度。
是他第一次在石板村田埂上看日出时一样的笑,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挡都挡不住。
他把布袋里那包在贵阳转车时买的糖果掏出来,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抢着糖果跑开了,小虎还挂在他腿上不肯下来。
杨阿婆拄着拐杖从吊脚楼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槛上,借着门口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看了一会儿,她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你这个死娃娃!走也不说一声,回来也不说一声!”
嘴上骂着,眼眶却红了。
粗糙的手掌抹了好几下眼角,拐杖敲得门槛咚咚响。
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腕,那力道比他记忆中更轻了些——阿婆老了。
她拽着他往屋里拽,手在他胳膊上捏了又捏。
“吃饭了没有?瘦了!又瘦了!我就说你走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更瘦了,城里人都不给你饭吃的?”
“吃了,阿婆,我吃了。”
林小满笑着让她捏,没有抽手。
“吃了个屁!你那脸上二两肉都没有,糊弄谁呢!”
杨阿婆把他按在灶台前的矮凳上,转身就去揭锅盖。
锅里的酸汤鱼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莫爷爷坐在木屋门槛上,手里编着竹筐。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林小满一眼。
然后点了点头,拍了拍身边的小板凳。
什么都没说。
但把最好的几根竹篾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小满端着杨阿婆塞过来的饭碗,在板凳上坐下来。
米饭上堆着两大块酸汤鱼,还浇了一勺红亮亮的酸汤。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拿起竹篾。
手指因为这段时间疏于练习而有些生疏,弯第一个弧度的时候抖了一下,弧度歪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稳了一些。
身体的记忆还在,指尖的触感慢慢找回来了。
他弯了几圈,竹篾在他手里渐渐成了形。
莫爷爷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活计,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编了一半的竹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大的位置。
杨阿婆端着猪食桶从厨房里出来,走到猪圈旁边,把桶往地上一放。
猪听到动静,哼哼唧唧地拱过来。
她一边倒猪食一边回头冲林小满喊:“吃完把那碗也啃干净!锅里还有!”
林小满应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
酸汤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酸中带辣,辣中带鲜,是他在帝都厨房里复刻了几十次都复刻不出来的味道。
杨阿婆喂完猪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吃。
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掉下来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
那只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刮在皮肤上有些刺痒。
林小满没有躲。
他把碗里最后一块鱼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空碗递给杨阿婆。
“阿婆,再来一碗。”
杨阿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好!好!再来一碗!知道饿了就好!”
她拿着碗走进厨房,灶台那边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
林小满把竹篾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比离开时编得更圆、更紧、更稳。
他知道,这一次他没有逃,他只是回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吊脚楼二层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梯田里的蛙鸣和远处山涧的水声。
月光从木板墙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旁边那枚顶针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点开那个置顶的名字。
打了一行字:“到了。在编竹筐。”
发送。
三秒钟后,消息回过来。
“好。早点休息。山里晚上凉,被子够不够厚。”
林小满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对不起,又越界了。被子应该够。”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马上回复。
月光照在手机屏幕上,照亮了对话框里那两行短短的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够了。”
然后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顶针在掌心里被捂得温热。
蛙声一阵一阵的,像这片土地在呼吸。
他在这片呼吸声里慢慢睡着了。
林小满走后的第三天,陆霆琛给别墅里所有人全部都放了一个月长假,让他们都回家休息休息。
不是开除,还对每个人都给了丰厚的工资,让他们好好放松放松。
陆霆琛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
现在整栋别墅只剩他一个人。
他不用再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煎鸡蛋了,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退后三步,不用再在每晚睡前把保温杯放在微波炉旁边,不用再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手机却用余光追着那个人的身影。
他把林小满落下的、没带走的那几件旧高领衫从衣柜里拿出来。
灰色那件,领口有些松了。
深蓝色那件,袖子上还有一个被竹篾勾破的小洞。
黑色那件最旧,洗得有些发白,衣摆处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油渍,是林小满在厨房帮他打下手时溅上的。
他把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真空袋里,用封口机封好。
然后他拿了一支记号笔,在标签贴上写了一行字:“小满的旧衣服,不要扔掉。”
他把标签贴贴在真空袋外面,用手掌按了按,确认贴牢了。
他把真空袋放进衣柜最里面,关上柜门。
他每天都会打扫林小满住过的那间地下室。
床单每周换洗一次,即使那张床上再也没有人睡过。
被子每天叠得整整齐齐,枕套洗得发白,放在被子上面,摆法和林小满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台上摆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小竹筐,是林小满最早学会编竹筐时做的第一个成品,形状有些不对称,收口的地方也不太圆,但杨阿婆说做得不错,他就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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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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