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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霆琛每次擦窗台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把竹筐,怕碰坏了。
他甚至会在每天傍晚六点半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一句“我回来了”。
然后站在玄关,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嗡鸣。
他把皮鞋脱下来,和那双已经不存在的解放鞋并排摆好,中间留一个空位。
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今天早上磨的豆浆。
倒了。
豆浆没人喝会凉,凉了会倒掉,倒了第二天还会再磨。
他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
声音开得很低。
他每天晚上都会发一条消息。
“晚安。”
林小满偶尔会回一个“嗯”,偶尔会回“晚安”,偶尔什么都不回。
他把每一个“嗯”都截图保存起来。
单独存进手机相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他说过的话”。
这个文件夹里还有以前偷拍的林小满在窗台上发愣的侧脸——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脸上,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有林小满在修车厂擦车窗的模糊背影——那是唯一一次他亲自开车去接林小满下班,不敢进去,只能隔着马路远远地拍了一张。
有林小满在石板村教孩子们写字时比画的手势——他站在竹林里,镜头被竹叶挡住了一半,只拍到林小满半张侧脸和一只举起来写粉笔字的手。
他每天都会翻一遍这个文件夹。
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再从最后一张翻回第一张。
文件夹里的照片越来越多,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石板村那边,林小满重新开始编竹筐,教孩子们写字,帮杨阿婆挑水劈柴。
他把吊脚楼收拾得干干净净,二楼卧室的木板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毛笔字——有的写“山”,有的写“水”,有的写“家”,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得到处都是。
他把最好的几张贴在床头,每天早上睁眼第一眼就能看到。
门前那块菜地重新翻了土,种下新一季的菜籽。
他每天早上挑水浇菜,山里的晨雾还没散,梯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菜籽发芽了,嫩绿的芽尖从土里拱出来,他蹲在菜地边看了好一会儿。
每隔几天他会发一张照片。
石板村的日出——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梯田里的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新编的竹筐——比上次的更圆更紧更稳,收口处用莫爷爷教的新技法编了一圈花纹。
孩子们写的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小虎写了一个大大的“满”字,三点水写得像一条小河,右边的那部分写得像个笑脸。
陆霆琛把他的照片也全都存进文件夹里。
偶尔回一句“很好看”,不敢多说,怕越界,怕让他觉得自己又在暗中盯着。
第88章 心甘情愿
陆氏集团的员工发现,他们的总裁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会议上咄咄逼人,不再和对手针锋相对,不再熬夜加班到凌晨。
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把所有应酬都推得干干净净。
商业伙伴渐渐习惯了他这副不争不抢的姿态,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被之前那场风波打垮了,有人说他是看破红尘了。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沈明泽有一次约他喝酒,被他拒绝了。
沈明泽干脆直接杀到他家,推开那扇从来不上锁的大门,看到偌大的别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茶几上摊着几本竹编工艺书,书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电视旁边的杂物柜里整齐地放着几双崭新的解放鞋——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尺码,每一双的鞋头都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显然不是陆霆琛自己要穿的。
沈明泽站在玄关,看着这满屋子整整齐齐的寂寞,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你是打算守着这堆东西过一辈子?”
陆霆琛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一本摊开的竹编图谱推到茶几边上,给他倒了杯茶。
茶水很烫,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消瘦的脸。
“我想去贵州。”
两个月后的董事会上,陆霆琛正式宣布在贵州设立分公司。
主营业务是竹编工艺品的品牌化运营和销售渠道建设,提案数据详实、方案清晰,从市场调研到供应链搭建到营销策略,厚厚一沓文件摆在每一位董事面前。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董事会成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所有人都觉得陆总果然还没从之前那场风波里走出来。
周鸿明第一个举手支持。
沈明泽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看着陆霆琛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了手。
于是贵州分公司就这么定下来了。
陆霆琛选的分公司地址在黔东南州府所在地,离石板村大约一小时车程。
他没告诉林小满,只是默默把分公司注册好、租下办公楼、组建好运营团队。
人事主管问他对办公地点有什么要求,他想了想,只说了一句:选个离山近的地方。
一切就绪之后,他独自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跟着送货的物流车进了石板村。
榕树还是那棵榕树,树冠在初夏的阳光里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气根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吊脚楼还是那片吊脚楼,木墙青瓦,炊烟袅袅。
孩子们还是那群孩子,只是比两个月前长高了一点,小虎的裤子又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腿,在泥地里跑来跑去。
他把车停在村口很远的地方,步行进村。
他混在游客和来收购竹编的商贩里,穿着一件最不起眼的深蓝色Polo衫,戴着一顶从镇上买的草帽,站在榕树阴影最浓处。
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莫爷爷木屋门口那个低头编竹筐的年轻人身上。
林小满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晒得微黑的手臂。
膝盖上放着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筐,手指上的白胶布换了新的,弧度弯得很好。
他正在教一个孩子编草蚂蚱,嘴里说着“这根叶子要反过来折”,把草叶翻了个面,手指灵巧地绕了一个圈。
声音还是那样沙哑而平和。
阳光从榕树的枝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碎金。
陆霆琛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袋从镇上买来的水果——几个芒果,一把香蕉,还有一小袋杨梅。
他在镇上水果摊前挑了很久,挑芒果的时候想起林小满说过石板村没有芒果卖,挑杨梅的时候想起林小满说过杨阿婆爱吃杨梅。
他不敢走上前,不敢叫他的名字,不敢让他发现自己。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破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怕林小满看到他之后脸上那种放松的表情会消失,怕那些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被他的出现重新撕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从头到脚把他看了好几遍,目光从他的发梢移到他的手指,从他弯起的嘴角移到他膝盖上那个编了一半的竹筐,像要把这个人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慢慢走了回去。
手里那袋水果被他放在村口榕树下的石凳上,用一张便签纸压着,上面写了两个字:给孩子们。
从那以后,每个月他都会来石板村一两次。
每次都换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位置,从来不上前。
有时穿深灰色的衬衫站在小卖部旁边,假装在打电话。
有时穿黑色的T恤混在游客堆里,手里举着一台相机,镜头却从来没有对准过风景。
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带,只是走到那棵榕树下,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从来不超过半小时,从来不敢走到林小满能看清他的距离,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怕被察觉,怕被厌恶,怕自己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想念在那一瞬间全部溃堤。
杨阿婆最早发现不对劲。
村口老是有个高高瘦瘦的城里人,好像就是上次的那个大老板,带小满走的那个啊。
是来找小满的吗?不过他怎么总是穿着很贵的衣服却从来不进屋,只在榕树下站着看小满编竹筐。
那个人的皮鞋上沾满了山路的泥,裤脚上挂着几根不知从哪片灌木丛里蹭来的苍耳,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有一次她故意从榕树下走过,余光瞥见那个人往树后躲了一下,像是在怕被她认出来。
她告诉了林小满。
林小满听了,正在编竹篾的手指停了一瞬。
竹篾悬在半空中,弯了一半的弧度微微颤动着。
沉默片刻,他继续编手里的竹筐,竹篾穿过另一根竹篾的下面,压住第三根的上面,动作不紧不慢。
“随他吧。”
他抬起头,朝榕树下看去。
那片阴影里已经没有那个人了,只有几只鸡在啄地上的榕树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斑。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编竹篾,手指上的白胶布换了新的,弧度依然弯得很好。
只是那天傍晚他收工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回头多看了一眼那棵榕树。
贵州的夏天来得比帝都早,石板村的梯田已经插完了秧,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
秧苗嫩绿嫩绿的,一行行整整齐齐地插在水田里,远看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格子布。
榕树上的知了开始叫了,从早叫到晚,声音大得能把午睡的人从梦里拽出来。
孩子们放了暑假,每天缠着林小满去溪里捉螃蟹。
小虎拎着塑料桶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小满哥哥快来看这个螃蟹好大”,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林小满卷着裤腿站在溪水里,弯腰翻开石头,帮他们找藏在石缝里的螃蟹,手臂上溅满了冰凉的溪水。
杨阿婆院子里的向日葵开了,金灿灿地冲着太阳转头,吸引了好几只花蝴蝶。
蝴蝶翅膀上有蓝紫色的花纹,停在向日葵的花盘上,忽闪着翅膀不肯走。
杨阿婆坐在院子里择菜,说这向日葵是林小满春天种下的,现在长得比人还高。
莫爷爷的风湿腿在梅雨季里又犯了,膝盖肿得老高,走路都困难,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门槛上编竹筐,从不歇工。
林小满每天下午带着药酒去给他擦膝盖,蹲在门槛旁边,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然后按在莫爷爷肿胀的膝盖上慢慢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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