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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爷爷疼得龇牙咧嘴,却从来不肯叫出声,只是咬着烟杆,用粗糙的手掌拍拍林小满的头。
陆霆琛把贵州分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
他从石板村莫爷爷和其他老手艺人的竹编里精选出最具特色的产品——如意纹的竹编画框、双线交叉编法的收纳篮、用染过色的细竹篾编成的茶席和杯垫。
每一件都附上手艺人的名字和石板村的介绍,通过陆氏集团的渠道销往全国甚至海外。
他把利润的绝大部分返还给竹编合作社和石板村的匠人们,自己几乎分文不取。
财务经理问他这样公司怎么盈利,他说明年的市场占有率比利润更重要。
只有司机小周知道真正的原因——每周陆总独自开车进山,站在村口榕树下远远看那个编竹筐的年轻人,从来没有上前搭过一句话。
小周有一次忍不住问他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陆霆琛摇了摇头,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后视镜里,石板村的轮廓在尘土中越来越远。
五月二十日。
林小满的生日。
陆霆琛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他订了贵阳最好的蛋糕店能做出的最小的蛋糕——四寸,两个人吃刚好,但他只买了一个。
他挑了一本新的素描本,黑色硬壳封面,纸是进口的细纹素描纸。
第一页画的是石板村的榕树,气根垂下来,树下一群孩子在追跑打闹,小虎跑在最前面,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第二页还没画,空白的纸页等着被填满。
他没有开车,怕惊扰村里人。
他抱着一大早就从县城取来的蛋糕盒子,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换了一辆三轮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
蛋糕盒被他用安全带绑在旁边的座位上,双手扶着,像一个护送易碎品的快递员。
三轮车在石子路上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弹起来,第一反应是护住蛋糕。
他把蛋糕悄悄放在杨阿婆的院子里。
石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染桌布,上面压着几根晒了一半的干辣椒。
他把干辣椒挪开,把蛋糕放在桌子正中央。
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用钢笔写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字迹是他练了好几遍才敢写上去的——太用力怕显得刻意,太轻怕看不清,笔画太锋利怕让林小满想起从前那个签卖身契的陆霆琛。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蛋糕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生日快乐,然后转身离开。
林小满傍晚从莫爷爷的木屋里回来。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金红色,把吊脚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到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一个陌生的蛋糕盒。
便签上没有署名,但那手字他太熟悉了——曾经签在卖身契上的凌厉张扬,曾经写在苏婉清卡片上的优雅从容,如今只剩下一句极简的祝福。
那张便签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他伸手按住了。
他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铺满黄桃的奶油蛋糕,奶油裱花很精致,边角的奶油稍微有点蹭花了——大概是颠簸了几个小时的山路磕碰的,黄桃片被震得移了位,有一片歪歪斜斜地搭在蛋糕边缘。
他对着蛋糕站了一会儿,厨房里杨阿婆在喊他吃饭,他没有应声。
他拿起切刀,切了两块。
一块放在石桌上,正对着村口榕树的方向。
一块端进了屋里。
杨阿婆看到桌上那块蛋糕,问他是谁送的,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切刀擦干净放回刀架上。
“吃蛋糕吧,阿婆。”
陆霆琛蜷在杨阿婆院子后面的土坡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的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村里孩子们刻的,有“小虎到此一游”,有“小满哥哥教我写字”。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能隐约听到院子那头传来的动静——林小满切蛋糕时塑料刀碰到纸盘的轻响,他挪凳子时凳脚蹭过地面的摩擦声,他端着盘子走进屋里时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声。
每一声都珍重地收进耳朵里,像在收集某种极其珍贵的声音碎片。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对着风声说“不客气”。
但最终他只是把这三个字按进了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又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打出来。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消瘦的脸,打好的字静静躺在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做一个决定。
他盯着那个绿色的发送键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惊扰了院子那头的人。
只是继续蜷在那里,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听林小满吃完饭刷碗的水声,听他和杨阿婆道晚安的声音,听他走进吊脚楼关上门的吱呀声。
直到院子里的灯灭了,整个石板村沉入一片只有蛙鸣和星光的安静,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土,沿着来时的山路,一个人走回停在山脚路口的车里。
夜深了。
陆霆琛坐在公司宿舍的阳台上。
宿舍不大,一室一厅,是他来贵州之后住的。
阳台上只放得下一把折叠椅和一张小茶几,但他还是多摆了一把空椅子,正对着自己。
空椅子上放着一块没动过的蛋糕,和他放在林小满院子里那个一模一样的款式。
他点了一根蜡烛,看着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贵州的星空比帝都亮太多,银河从头顶横跨天际,密密匝匝的星子像碎钻撒在深蓝色的丝绒上。
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只有漫天的星星和远处山涧里隐约的水声。
“生日快乐。”
他对空椅子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阳台上散开,没有人回答。
他想说“蛋糕记得吃,别放坏了”,想说“杨阿婆家的土鸡可以多吃几只,你太瘦了”,想说“今天在榕树下看到你戴了新的草帽,颜色很配你”,想说“那个教小虎折的草叶子是不是又被他揪断了,我看他又跑去薅了一把新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脸埋在掌心里,任那些细碎的星光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无名指那枚银色的尾戒上。
他想起去年在落地窗前他按着林小满的后颈,那个人浑身发抖,而他说“你连充气娃娃都不如”。
现在他们离得很近,他却要用余生所有不敢靠近的距离来偿还当初没有施舍的那一点点尊严。
蜡烛燃尽了。
烛芯在融化的蜡油里发出最后一丝微光,然后熄灭,一缕细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夜风里。
陆霆琛站起来,把空椅子和蛋糕盘收好。
蛋糕上的奶油在夜风里吹得有些干,他还是用保鲜膜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冰箱里。
然后他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灯。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星光。
书桌上那本新的素描本摊开着,被风吹得翻到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榕树下的孩子们,每一片树叶都画得细致入微,孩子们的笑脸活灵活现。
第二页是一个少年的侧脸——逆着光的轮廓,柔软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
画得很完整,每一根睫毛都细细描过,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也一笔不落地画了上去。
再也没有缺半笔的弧度。
陆霆琛躺在床上,把手机相册里那个叫“他说过的话”的文件夹打开,翻到最新的一张。
是林小满今天发的照片——那个用莫爷爷新技法编的竹编画框,里面嵌着他补完最后一笔的素描,挂在吊脚楼的木板墙上。
配了一行字:挂好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打了“晚安”两个字。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闭上眼睛。
窗外银河横跨天际,石板村和州府之间隔着层层叠叠的山,每一座山上都有萤火虫在夜里飞。
他在这里,守着一把空椅子和一张画不完的画,等一个明知不会回头的人。
这是他为自己判处的无期徒刑。
心甘情愿,永不上诉。
第89章 秋天
贵州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石板村的梯田从翠绿变成了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九月的山风里翻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波浪。
村里人开始忙着收割,孩子们放了农忙假,跟在大人身后拾稻穗。
小虎跑得最快,裤脚沾满了泥浆,手里攥着一把稻穗,嘴里喊着“小满哥哥你看我捡了好多”。
林小满卷着袖子帮杨阿婆割稻子,镰刀在他手里用得不算熟练,但他学得快,几天下来已经能跟上杨阿婆的节奏。
割下来的稻子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他直起腰擦汗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村口那棵榕树。
树下没有人。
他已经连续好几次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每次都是空的。
那个人以前每个月来一两次,最近却有两个月没来了。
他把镰刀换到另一只手上,弯腰继续割稻子,刀刃划过稻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没有问杨阿婆,也没有给那个人发消息,只是在收工回家的路上多看了一眼村口,然后挑着稻穗回了吊脚楼。
陆霆琛的胃病又犯了。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连续几个月的饮食不规律——早饭经常一杯黑咖啡,午饭在办公桌前随便扒几口盒饭,晚饭有时候干脆忘了吃——他的胃黏膜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在分公司开周会,站起来准备讲PPT的时候,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反复翻搅。
他扶着桌沿站了几秒,脸色从正常变成惨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流过额角那道已经淡成银白色的疤痕。
会议室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倒了下去。
倒下的时候撞翻了旁边的投影仪支架,投影仪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画面定格在他还没来得及讲的那一页PPT上。
助理尖叫着冲过来,司机小周一把推开椅子扑上去扶他。
陆霆琛蜷缩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手指把西装面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另一只手指甲抠在地毯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顺着太阳穴滴进地毯里。
小周把他的头托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感觉到他的后脑勺全是冷汗,冰得吓人。
“陆总——陆总你坚持住——我打120——”
陆霆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小周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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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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