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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剧烈发抖,指节冰凉,力道却大得几乎要捏碎小周的腕骨。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小周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别……别告诉他……别告诉小满……”
小周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他猛点头,大声说“好,好,我不告诉他”,然后冲着门口大喊“救护车到了没有”。
陆霆琛抓着他手腕的手指这才慢慢松开,垂落在地毯上。
他闭上眼睛,意识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救护车把他送到州府最好的医院,急诊医生诊断为急性胃穿孔,连夜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主刀医生出来后说再晚送半小时胃酸就会大面积腐蚀腹腔。
他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退,脸色白得像身下的床单,嘴上扣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心率线,滴答滴答,是病房里唯一的声音。
沈明泽第二天一早从帝都飞过来。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霆琛已经醒了,正挣扎着想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沈明泽大步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林小满的聊天框上。
输入框里打了一半的消息还没发出去——“最近天气转凉,山里的早晚温差大,记得加件外套。”
“你他妈都快死的人了还发消息?”
沈明泽把手机拍在床头柜上,声音又急又冲,但眼眶是红的。
陆霆琛靠在枕头上,嘴唇干裂起皮,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山里……真的凉了。他不爱穿外套。”
沈明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拿起那把水果刀给陆霆琛削苹果。
削着削着他停下刀,把苹果和水果刀一起放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继续削苹果。
陆霆琛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
胃穿孔术后恢复期漫长而痛苦,禁食禁水的那几天,他的嘴唇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只能用棉签蘸水润一润嘴唇。
人又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锁骨深陷,手腕细得连手表都戴不住——原本扣在最里面那个孔的钢带松了一大截,小周只好去钟表店又往里打了两个孔。
沈明泽把分公司的公章和重要文件都搬到他病房里,他半靠在床上批文件,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
小周心疼他,偷偷在病房角落里放了一把陪护椅,每天下班后坐在那里守着他。
这一个月,他不敢给林小满发消息。
以前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晚安”,停了一个月。
他怕林小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虚弱,怕林小满问他为什么不来了,更怕林小满不问他为什么不来了。
他把那些想发的消息一条一条打在备忘录里,然后一条一条删掉,只留一条存草稿——“太忙了,晚安。”
他打算等出院之后再发,假装一切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个月里林小满看了多少次村口那棵榕树。
出院那天,他瘦了整整二十斤。
西装穿在身上像借来的,肩线往下垮,袖管空荡荡地晃。
小周扶着他上车,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车窗边缘,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山。
小周问他回公司还是回宿舍,他说去石板村。
小周犹豫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还很苍白,嘴唇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像一张薄薄的纸片,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让我去看看他。只看一眼。”
小周把车开到石板村村口,陆霆琛没让他熄火。
他只是把车窗摇下来,远远地看着那棵榕树下。
林小满不在榕树下。
他在杨阿婆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正低头择菜。
手里拿着一把豆角,把两头的筋扯掉,掰成一段一段的,放进旁边的竹篮子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头发比夏天时长了,额前掉下来一绺,他时不时用手背拨一下。
阳光很好,晒得他后颈的皮肤微微泛着健康的古铜色。
杨阿婆坐在旁边剁猪草,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着听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是是真的。
他低头继续择菜,手指上的白胶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拆掉了。
陆霆琛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隔着那层冰凉的玻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那些他永远还不完的亏欠,从头到脚把他看了好几遍。
他想下车走过去,想坐在他对面帮他择菜,想把那些烂在肚子里的消息一条一条说给他听——山里真的凉了,你多穿点。你瘦了,是不是杨阿婆没给你做好吃的。你手上的白胶布拆了,手不抖了吗。
但他只是把手从车窗玻璃上收回来,声音很轻。
“走吧。”
小周发动车子,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霆琛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低头择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榕树的阴影里。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胃里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在颠簸的山路上隐隐作痛。
他又开始发消息了。
每天晚上睡前,雷打不动的一个“晚安”。
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平静、克制、不越界,好像那一个月的中断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小满偶尔回一个“嗯”,偶尔回“晚安”,偶尔什么都不回。
有一天林小满发来一张照片,是杨阿婆家新收的稻子,金灿灿地晒在院子里,阳光把稻谷照得像一地碎金。
陆霆琛看了很久,把照片存进那个叫“他说过的话”的文件夹,回了一句“收成不错”。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句“山里早晚凉,记得加外套”,然后一字一字删掉,换成“早点休息”。
发送。
中秋节那天,石板村的夜空挂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梯田上,把水田照得像一面面镜子。
林小满和杨阿婆、莫爷爷一起在院子里摆了一桌,有月饼、柚子、炒花生,还有杨阿婆自己酿的米酒。
他喝了两杯,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月亮,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很简单:“月亮。”
几秒钟后,陆霆琛点了一个赞。
林小满看着那个赞,端起米酒又喝了一口。
山风吹过榕树,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
他没有评论,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屏幕朝上。
消息栏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个赞孤零零地躺在评论区里。
陆霆琛坐在公司宿舍的阳台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月饼和一壶刚泡好的普洱茶。
茶水已经凉了,月饼一口没动。
他对着那把空椅子举起茶杯,对着月亮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碰另一个杯子。
月光照在空椅子上,照在那本摊开的素描本上——第三页画的是中秋的月亮,照着石板村的吊脚楼,照着院子里一个低头择菜的人。
他把茶杯放下来,拿起笔,在月亮旁边补了一行极小的字:“中秋快乐。山里凉,记得加外套。”
他没有发出去。
只是把素描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月亮很圆,银河已经退到了天边,只有几颗最亮的星还挂在山脊上。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林小满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他把这两个字截图保存,放进那个叫“他说过的话”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关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无名指那枚银色的尾戒上,泛着极淡极淡的光。
第90章 一起吧
石板村的竹编生意越来越好,好到杨阿婆都开始抱怨订单太多、老胳膊老腿编不过来了。
自从陆霆琛的贵州分公司把石板村的竹编产品推向全国市场之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如意纹的竹编画框在上海的艺术买手店里卖断了货,双线交叉编法的收纳篮被一家日本生活美学品牌看中签了长期供货协议,连莫爷爷随手编的几个竹编茶席都被一个法国客户高价收走,说要在巴黎的展览上展出。
合作社的账上第一次有了六位数的盈余,村长高兴得在村口榕树下放了一挂鞭炮,红纸屑落了满地。
那天村长来找林小满,说陆氏集团分公司发来邀请函,请合作社派代表去贵阳开一个品牌战略合作会议,讨论下一季度的产品规划和海外渠道拓展。
村长的普通话不太利索,怕在会上说不清楚,而村里大多数年轻人都在外打工,留下的老人又没什么文化,去城里开会连PPT都看不懂。
林小满听完,把手里择了一半的豆角放下,说:“我去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杨阿婆一起去。阿婆是合作社的法人代表,她坐主位,我坐她旁边帮她翻文件。”
杨阿婆听说要进城开会,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
她把她那件压箱底的藏蓝色对襟衫翻出来,对着镜子比画了半天,又问林小满城里的会议室要不要脱鞋。
林小满蹲在她面前帮她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说不用脱鞋,阿婆穿这身很好看。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衬衫是杨阿婆在镇上赶集时给他买的,面料不算好,但熨得很平整。
他把头发理了理,对着吊脚楼里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看了一眼,然后背上布袋,扶着杨阿婆上了车。
中途还转车了几次。
杨阿婆一开始还紧张地攥着林小满的袖子,后来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白发蹭在林小满的肩膀上。
林小满没有动,一直等到到站才轻轻叫醒她。
分公司设在贵阳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门面不大,装修简洁,一楼展示厅里陈列着石板村送来的竹编样品,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射灯下泛着竹篾特有的温润光泽。
林小满扶着杨阿婆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分公司的员工,长桌尽头的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然后侧门开了,陆霆琛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身,不像以前那样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头发理短了,鬓角修得整齐,额角那道缝过针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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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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