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有办法了。 他挡不住了。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摇摇晃晃走上前。 司杨绱。 他走到那具棺椁旁边,伸手,摸到了棺身。 那棺身漆黑如墨,黑气缠绕,普通人触之即死。可他摸上去,那些黑气却像认主一般,只是缠绕,没有吞噬。 林轶玄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要干什么?!” 司杨绱回过头。 那张脸上满是伤,嘴角还挂着黑色的血。可他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平时他赖在师兄身边时那样。 “师兄。”他轻声说,“记得等我。” 然后,他反身,趴在棺身上。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冲天的黑气! “司杨绱——!” 林轶玄的嘶吼被淹没在风中。 黑气疯狂地撞击着那具身体,要将他撕碎,要将他吞噬。司杨绱的背脊在颤抖,他的皮肤在龟裂,他的魂魄在被一点点剥离—— 可他没动。 他只是死死趴在棺身上,用自己,挡住了一切。 林轶玄看着那道身影,眼泪夺眶而出。 可他不能停。 他闭上眼,继续念咒。那咒语声在风中颤抖,在泪水中破碎,可他坚持念着,一字一字,用尽最后的心神。 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终于,那金光盖过了冲撞的黑气,骤然覆上棺椁! 轰——! 巨大的力量将棺椁砸进地中!雪地崩裂,巨石翻滚,那棺椁带着趴在它上面的司杨绱,一起沉入了雪白的地面深处! 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驱散了乌云,驱散了黑暗。 东方,朝阳缓缓升起。 远方的村落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唤醒了沉睡的世界。走兽爬出洞穴,鸟雀叽叽啾啾飞出来觅食,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细小的脚印。 黎明已然到来。 林轶玄脱力一般,跪倒在地。 他低着头,看着身前的雪地。那里,一颗颗液体砸进去,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哭了。 从白箐死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哭。他把所有难过都压在心底,告诉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还有活人等着救。 可现在,他压不住了。 白箐。 江桥生。 司杨绱。 短短数日,徒弟与爱人,尽数死在他眼前。 他跪在那里,任凭眼泪砸进雪里,任凭风吹乱他的头发,任凭身后那个吓傻的千金小姐小心翼翼地走近,不敢出声。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升起,久到雪开始融化,久到远处的村落升起炊烟。 林轶玄慢慢站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转身,准备送千金小姐回府。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片狼藉的雪地,掠过被黑气焚毁的巨石,掠过被金光炸开的深坑—— 忽然,他愣住了。 那深坑里,棺椁消失的地方,静静躺着一个东西。 很小。 是只玩偶。 一只小小的僵尸玩偶。 林轶玄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捡起它。 那玩偶是用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嘴巴是用红线绣的,弯弯的,在笑。 他记得这个玩偶。 那是很多年前,司杨绱刚来义庄不久。有一天,他看见司杨绱一个人在屋里缝什么东西,笨手笨脚,扎了好几次手。他问他在做什么,司杨绱说是秘密,不给他看。 后来他偷偷看见了。 是一只僵尸玩偶,丑丑的,可眼睛亮亮的。 司杨绱说:“这是我照着自己做的。以后我要是出门了,就把它留下陪你。” 他当时还笑他幼稚。 可那只玩偶,他一直留着。 林轶玄握着那只玩偶,指腹摩挲着它歪歪扭扭的针脚。 它身上沾着雪,沾着灰,可那双黑扣子做的眼睛,还在冲他笑。 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摆,吹乱他的头发。 身后,太阳越升越高,照亮了整座雪山。 远处,有鸟雀叽叽喳喳飞过,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看他。 林轶玄低下头,把那只玩偶贴在胸口。 很轻。 很暖。 像有人在抱着他。 “我等你。”他轻声说。
第72章 十年 民国三十七年,广州。 魏铭铉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做生意。 当年乌林答家那档子事之后,道门凋零得厉害。先是几个大门派内斗,接着是政府不待见,再后来洋枪洋炮进来了,谁还信符箓那一套?他魏铭铉好歹是个识时务的,趁着手里还有点积蓄,转行做了药材生意。磕磕绊绊混了几年,竟也混出点名堂,娶了妻,生了子,在老家盖了间小院,日子不算富贵,倒也安稳。 这回是来广州谈一笔药材生意。买家是个南洋客,出手阔绰,一顿饭的功夫就敲定了明年整年的供货。魏铭铉心里高兴,出了酒楼,沿着骑楼底下的石板路慢慢走,寻思着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刚才光顾着谈生意,菜没吃几口,酒倒灌了一肚子。 骑楼底下灯火昏黄,卖云吞面的、卖糖水的、卖凉茶的,一家挨着一家。粤语此起彼伏,他听不太懂,只觉得热闹。 走到街角,忽然闻见一股香味。 是炒糯米的香,混着腊味和花生,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循着香味看过去,街角拐弯处,一盏昏黄的灯泡底下,停着辆小小的手推车。车上架着口锅,锅里正炒着糯米饭,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推车后面站着个人,低着头翻炒,看不清脸。 魏铭铉走过去,刚要开口问价,就听那人头也不抬地说: “炒饭两毫一碗,加腊味三毫。” 两毫?魏铭铉愣了一下。这价钱,比旁边那些摊子便宜多了。 他正要掏钱,那人却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魏铭铉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脸,瘦了,老了,眼角添了皱纹,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可那双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他认得。 “林……林兄?” 林轶玄看着他,也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广州冬天难得一见的太阳。 “魏兄。”他说,口音带着几分粤地的腔调,“好久不见。” --- 魏铭铉在摊子旁边的小凳上坐下,看着林轶玄盛了一盘糯米饭端过来。 饭是炒得真好,糯米粒粒分明,腊味切得细碎,花生炸得酥脆,葱花撒得匀称。魏铭铉吃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 “好吃。”他含糊道,“真好吃。” 林轶玄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粗茶。 魏铭铉又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这些年就干这个?” 林轶玄点点头。 “这道上的事……” “不做了。”林轶玄喝了口茶,“没人请了。” 魏铭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当年那些事——乌林答祖坟,雪山顶上那场恶战,冲天而起的金光,还有最后那一眼看见的、趴在棺椁上往下沉的身影。 他想问,又不敢问。 林轶玄倒是先开了口:“你呢?看着不错。” “还成。”魏铭铉擦了擦嘴,“转了行,做药材生意。娶了妻,生了个儿子,今年五岁了。” 林轶玄点点头,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好。” 魏铭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林兄,”他放下筷子,“那年……后来……” 林轶玄没说话。 魏铭铉等了很久,久到街角的灯又暗了几分,久到远处的炒粉摊收了摊,久到有只野猫从巷子里钻出来,在他们脚边嗅了嗅,又钻回去了。 林轶玄才开口。 “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魏铭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的轮廓,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雪山上的林轶玄——那么年轻,那么倔强,那么拼命。 现在他老了。 才三十多岁,头发里就有了白丝。 魏铭铉低下头,把盘子里最后几粒糯米扒进嘴里。有点咸,分不清是酱油还是别的什么。 “这行真是不景气啊。”他故意说得轻松,“当年咱们这行,多少人挤破头想拜师。现在倒好,我儿子问我,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说抓僵尸的。他说,僵尸是什么?能吃吗?” 林轶玄嘴角微微弯了弯。 “粤地这边还好,”他说,“还有人信。不过也多是些小打小闹,求个心安。真遇上事,都去找警察了。” 魏铭铉叹了口气。 “时代变了。”他说,“咱们这一套,没用了。” 林轶玄没接话。他只是看着街角那盏昏黄的灯,看着灯下飞舞的飞蛾,看着远处骑楼的影子一层层叠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 魏铭铉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林兄,那年一别……其他人呢?” 林轶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茶水已经凉了,可他还捧着,像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魏铭铉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林轶玄不会回答了。 可林轶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都走了。” 魏铭铉愣住了。 “桥生走了。白箐走了。”林轶玄顿了顿,“司杨绱……也走了。” 魏铭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个总跟在林轶玄身后的小徒弟,想起那个一本正经又心软的小姑娘,想起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总爱黏着师兄的年轻人。 都走了。 都没了。 林轶玄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车上,开始收拾东西。 “天不早了,”他说,“回吧。” 魏铭铉站起来,看着他收摊,看着他擦干净锅,看着他收拾好那辆小小的手推车。 他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都不对。 “林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保重。” 林轶玄点点头。 魏铭铉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轶玄推着那辆小车,慢慢往巷子深处走。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根线,随时会被风吹断。 巷子尽头,那影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魏铭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 林轶玄推着车回到住处,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那是间很小的屋子,在一条窄巷的尽头。进门是个灶间,锅碗瓢盆堆得整整齐齐。往里走是卧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竹椅。墙上挂着个镜框,镜框里是张泛黄的照片——四个人的合影,他站在中间,左边是白箐和江桥生,右边是司杨绱。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1 首页 上一页 59 下一页 尾页
|